紫宸殿外的血腥气尚未被夜风吹散,偏殿内已是灯火通明,人影攒动,却鸦雀无声。一种巨大的、压抑的、混杂着恐惧与期盼的寂静笼罩着所有人。
郁璟,不,此刻起,他已是晟朝的新帝。他坐在那张临时搬来的、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紫檀木扶手椅上,身姿笔挺,面色沉静,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过于用力而泛白的指节,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如同两尊沉默的守护神,站着那位面容冷峻的宣旨太监和浑身浴血、煞气未消的定远侯郭安。下方,是惊魂未定的文武官员、宗室勋贵,以及跪伏一地、面如死灰的叛臣逆党。三皇子郁琏被除去冠带,五花大绑,跪在最前方,眼神空洞,仿佛已被抽走了魂魄,唯有偶尔看向郁璟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淬毒般的疯狂与不甘。
“陛下,”高公公捧着刚刚草拟好的几份诏书草案,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颤抖,却强自镇定,“逆王郁琏及其党羽,矫诏不成,悍然发动宫变,罪证确凿,按律…当处极刑,夷三族。其余从犯…”
他的话还没说完,下方跪着的叛臣中已有人吓得昏死过去,更多人则是磕头如捣蒜,哭喊着求饶。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臣等是被郁琏蒙蔽胁迫的啊!”
“求陛下看在先帝面上,饶臣等一命吧!”
哭嚎求饶之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新登基的年轻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涕泪横流的面孔,最后落在状若疯癫的郁琏身上。他的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悲哀,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决断。
这不是他想要的开始。兄弟阋墙,血溅宫闱。但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一丝软弱和犹豫,都可能被解读为可欺,都可能为将来埋下更大的祸根。
这第一把火,必须烧得足够旺,足够狠,才能震慑住所有心怀叵测之人。
他缓缓抬起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那只手上,仿佛那是决定生死的判笔。
“郁琏,”新帝的声音响起,清冷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回荡在寂静的殿宇中,“身为皇子,不思忠君报国,反怀悖逆之心,矫诏作乱,祸乱宫禁,致使将士伤亡,惊扰先帝圣灵…罪无可赦。”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锤,砸在郁琏和所有叛臣的心上。
郁琏猛地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侍卫死死按住。
新帝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向那些跪地求饶的从犯:“其余党羽,凡参与兵变、持械对抗者…一律按谋逆同罪,斩立决,家产抄没,眷属流放三千里。”
冰冷的判决如同最终审判,宣判了他们的命运。哭嚎声、绝望的咒骂声再次响起,却被侍卫们粗暴地压制下去。
“然,”新帝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冰冷,“念及其中或有被裹挟蒙蔽者,着刑部、大理寺即刻会同严审,区分首从,若有确凿证据证明未曾参与核心密谋、且阵前倒戈或有功者…可酌情免死,革职流放。”
这话一出,下方顿时又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求饶声变得更加急切,纷纷开始揭发他人或陈述自己的“不得已”。
恩威并施。既展现了雷霆手段,又留下了一丝余地,不至于将所有人都逼到绝路。不少旁观的官员暗暗点头,这位新帝,并非一味嗜杀之辈,懂得权衡之术。
处理完叛臣,新帝的目光转向郭安,语气缓和了些许:“定远侯郭安,忠勇可嘉,护驾有功,封一等护国公,赐丹书铁券,仍总督北疆军事。”
“老臣…谢陛下隆恩!”郭安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带着边军特有的豪迈。他不在乎爵位,但新帝的信任和继续执掌军权的任命,让他心中一定。
接着,新帝又快速下达了几条命令:着令京兆尹、五城兵马司即刻肃清京城残余叛军,安抚百姓;令礼部即刻筹备先帝丧仪;召丞相林维舟及诸位阁老即刻入宫议事…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有条不紊,迅速将混乱的局势纳入掌控的轨道。众人领命而去,偏殿内渐渐空旷下来。
直到此时,新帝才似乎微微松了口气,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靠了靠,显露出一丝疲惫。但他立刻又挺直了脊背,目光扫过依旧站在他身后的宣旨太监和那群沉默的黑衣护卫。
这些人,是他此刻最大倚仗,也是最大谜团。
“还未请教…阁下如何称呼?”他看向那中年太监,语气平静。
那太监微微躬身,表情依旧如同石刻:“奴才贱名不足挂齿,陛下称奴才‘灰鹞’即可。我等奉先帝遗命,护佑新君,扫除奸佞。如今宫乱已平,我等使命暂了,不便久留宫闱。望陛下…善自珍重。”
说完,他竟然不再多言,行了一礼,便带着那些黑衣护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偏殿,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廊庑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