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子襄失笑,“亮着灯,你睡得下吗?”
汝华勾了下唇,“睡得下。”
“好。”他纵容的颔首。
她陪他抱着小山般的奏折,到了里间几案旁,点亮了烛台。
他在光下蘸墨,骨节分明的手指,行云流水落在纸上。
汝华坐在妆台前,取下钗环发冠,素衣枕在床边,落在纱帐,偏头看他。
目光微微幽暗,她心中隐约不安,缓缓躺平收回神色。
怕他察觉到她的不妥。
葱白指尖落在了锁骨之下,几点红痕,仍未消散完。
凹凸起伏,仍能感觉到,这齿痕印下的深刻。
缓缓皱眉,她紧攥住雪白里衣,挥去心中六根不净的想法。
不要再想过去了汝华。
你爱过他,那是从前……连自己都没认出的从前,又怎么能算得上是真心呢?
埋首在枕上,她用力的闭上了眼。
黑暗中,是两个一模一样,却迥然对立的影子。
一个纠缠在她心上,看到她时,眼底柔软缱绻。
一个捧着黑漆漆的药碗,一双手紧紧掐在她的咽喉,淡漠冷酷中带着仇恨。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楚岚!
汝华五指嵌在血肉里,一双眼蒙了一层血红,牙关紧咬在颤抖。
她最后一次给自己机会,丽京城中问过他。
这辈子杀过的人中,有让你后悔的吗?
他说没有。
他做下那么狠毒的事,却没有一丝悔意!
她知道,楚岚一向不是良善之辈,也知道必要之时,他可以杀人如麻,不择手段。
可三年前,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到底犯下了何等滔天罪行,只死还不够,需要被他那等羞辱折磨!
素未谋面,素不相识,他却费尽心机的至她做于死地,就连死,都要她亲眼看着所爱之人,亲手喂下致命的毒药。
她不能释怀!就算是为了当年仍在怀中,尚未出生的孩子,也绝不能原谅!
北央皇宫中不杀他,已是她对这份情义,最后的了断。
只心慈手软那一次,再见到,她必然不会再留情,就像他当年杀她一样。
她也要他,痛不欲生,死的狼狈!
恍惚中睡去,她泪水还未流出已经干在了眼底,浑浑噩噩的忘乎所以。
夜半更声入耳,她翻身惊醒,朦胧中看到几案上灯光已经暗了下来。
只有一盏悬在铜架上的宫灯,隐隐约约亮着几分暖光。
撩开纱帐,她目光微抬,见栾子襄已经躺在了软榻上闭眼。
月华如练,透窗为他拢了一层清寒。
榻上被子薄,她光脚踩在柔软的毯子上,凑近到他的面前。
替他加了被子,她却已经没了睡意,只背靠软榻坐在了毯子上,神色恍惚的守在他身边。
不知道是太过亲密熟悉,还是他实在困倦了,他并没有警觉醒来。
虽然如此,但只要他在身边,她就能安心的平静下来。
留给她抉择的时间并不多了。
从乱成一团糟的朝堂上就能看出来,詹尔这个皇帝,当的并不称职。
可但凡还有一分挽留的希望,她都不想就这么舍弃这个唯一的弟弟。
如果终有一天,必须要做出抉择,那么能决定一切的这个人,只能是她。
南魏自天家手中而乱,那么也该从天家手中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