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仔细回想当年的细节——赵宸离开后,他确实觉得堡里的气氛有些异样,有一次深夜巡查,似乎看到柴房那边有火光闪过,当时以为是守夜的杂役在取暖,并未在意。还有一次,符塔的门锁似乎被人动过,但他检查后没发现异常,只当是自己记错了。
原来如此。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竟是此人留下的痕迹。赵宸当年带他来铁符堡,根本不是歇脚那么简单,而是安插了一枚棋子在他身边。而他,这个自诩警惕的铁符堡堡主,竟然被瞒了整整五年!
王铁柱的魂力在记忆之海中翻涌,愤怒与寒意交织着,几乎要将这缕魂力撕裂。他强压下心头的激荡,继续翻看后续的记忆。
黑影青年在铁符堡待了半年,摸清了所有他想知道的东西,便悄然离开了。之后的记忆,大多是他在各地辗转,替赵宸传递消息,偶尔也执行一些隐秘的任务——监视某个官员的动向,探查某个妖族的巢穴,手段利落,从不留下痕迹。
直到三年前,此人被调入镇妖司,成了一名不起眼的暗卫,直接听命于镇妖司的最高层,平日里隐于暗处,连副总管张迁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王铁柱的魂力停在一段三个月前的记忆片段前。那是在一间密室里,烛火摇曳,一个穿着蟒袍的身影背对着黑影,声音低沉:“王铁柱越来越碍眼了,镇妖司不能留他。你去办,做得干净些。”
黑影躬身应道:“属下遵命。只是他神魂强大,又有炼妖葫在手……”
“无妨。”蟒袍身影打断他,“他的魂灯已经动了手脚,只要他回镇妖司,便会灵力滞涩,形同凡人。你只需在牢里结果了他,对外只说他畏罪自尽即可。”
“是。”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王铁柱的魂力身影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蟒袍身影……能穿蟒袍,又能调动镇妖司的暗卫,还能对他的魂灯动手脚……除了当今圣上赵宸,还能有谁?
他想起自己当年如何带着铁符堡的弟兄们帮赵宸冲锋陷阵,如何以符箓之术为他稳固后方,如何在他登基后殚精竭虑地打理镇妖司,镇压妖邪,护国安民。他以为自己与赵宸是君臣,更是兄弟,却没想到,对方早在多年前就在他身边埋下了棋子,如今更是要置他于死地。
李千户的死,恐怕也不是简单的陷害同僚,而是赵宸清理镇妖司的第一步,目的就是为了削弱他的势力,让他孤立无援。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与愤怒涌上心头,王铁柱的魂力再也维持不住形态,开始剧烈波动。黑匣内的黑影魂魄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摇,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残存的意志化作一柄黑刃,狠狠刺向他的魂力。
王铁柱猛地回过神,心中一凛。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
他强提精神,将《大梦真经》运转到极致,魂力瞬间凝聚成盾,挡住了黑刃的攻击。同时,他不再留恋那些记忆,魂力如潮水般退离黑影的识海,顺着原路返回自己的识海。
当最后一丝魂力脱离黑匣时,王铁柱猛地睁开眼,胸口一阵翻涌,“哇”地吐出一口鲜血。鲜血滴落在玄铁地面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
他顾不上擦嘴角的血迹,只是紧紧攥着袖中的黑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原来,他倾尽心力辅佐的,竟是这样一个猜忌成性、心狠手辣的君主。
原来,他视若根基的镇妖司,早已成了对方铲除异己的工具。
原来,从铁符堡那时起,他就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骗局里。
王铁柱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震惊与愤怒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靠在墙壁上,开始默默盘算。
赵宸要杀他,镇妖司里遍布对方的眼线,他如今身陷囹圄,神魂受损,看似毫无胜算。但他还有炼妖葫里的蛇尊魂魄,还有安魂塔里的林守正,还有袖中这个能装魂魄的神秘黑匣,更重要的是,他还有自己——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能在铁符堡站稳脚跟,能辅佐赵宸登基的王铁柱。
“赵宸……”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既不义,就别怪我不仁。”
牢房外传来巡逻卫兵的脚步声,渐行渐近。王铁柱迅速收敛气息,重新变回那副虚弱不堪的样子,靠在墙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这一刻起,什么国师,什么君臣,都已烟消云散。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活着出去,查清所有真相,让那些算计他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黑匣在袖中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应着他的决心。王铁柱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