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陈子永忽然回过神,面露尴尬,“能再说一次吗?”
林氏抱着小儿子晃了晃,平淡地笑道:“也没什么。”
陈子永犹豫了下,最终只是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转头继续和母亲交谈。林氏也像是毫不在意地低下头,指尖逗弄着婴儿肥嘟嘟的脸颊。
她自己的父母忙着照料两个外孙女,热闹的家宴之上,她似乎成了个安静的座椅,只在有人来看孩子的时候派上些用场。林氏忍不住叹了口气,又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心虚地挺直了腰背。
“夫人。”从小将她带大的奶娘从身后凑上来,轻声道,“外边有人放炮竹呢,带小少爷出去看看吧。”
林氏知道对方的用意。窗纸上隐约映着烟花闪烁的明暗,她忍不住痴迷地看了一会儿才摇摇头,冲奶娘弯了弯眼睛:“你们带他去吧,戴上姨母送的那顶虎头帽。”
奶娘接过孩子胡乱悠了悠,欲言又止。林氏递给她一个无奈的神情:“天冷,我出不去。”
她打生下来就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无论什么场合,总是坐不住。尤其到了年节这样热闹的日子,她更是一定要撒丫子乱跑的。林氏望着孩子们出了门,眼里不由得染上些许落寞。
坐了太久,后腰又是一阵钻心的疼。林氏缓了一阵子,偷偷拾起碗筷,又放下。
……
将军府今晚热闹非常。侍女、小厮、军汉在院子里闹作一团,每个人的脸颊都被冻得通红。
鄢将军靠在树下,安静地与不速之客分饮一壶热酒。
“道长还真是热心肠。”鄢将军语带嘲讽,“世上死了爹娘的丫头多了,一个个都这么招你记挂?”
竹娄子笑嘻嘻地给自己斟满酒:“大过年的,道长陪陪你。”
“问吧,别绕弯子。”
“那个姓赵的小丫头怎么样了?”
鄢将军失笑,瞥向竹篓子:“你还真是不客气。”
“我对那个孩子知之甚少,先前试着起卦,也算不出什么。”竹娄子叹道,“这个年岁的孩子最是执拗,当年小宁也是这样。”
“这样的人大都没什么好下场。”鄢将军深有体会地接下去,两人默契地碰了碰杯。
她顿了顿,还是如实道来:“她受了二十杖,还没醒来,不一定能扛过去。不过我也只是听说。这个案子现由北镇抚司接手,打探起来……不太容易。”
“她没醒,案子也没法推进?”
“不至于。”鄢将军冲侍女招招手,示意对方再烫一壶酒来,“刘应节先前已应召回京,下了诏狱等候发落。其实此事可大可小,圣上的意思暂不明朗,刘应节却已吃了不少苦头。想来要他死的人也不在少数。”
竹娄子沉吟片刻,又问:“若她告赢了,最好的结果是什么?”
“左不过能捅仇人一刀解解恨吧。”鄢将军耸了耸肩,“她爹的罪行无可辩驳,就算刘应节倒了也无从翻案。所以我也认为,此事不可能是那个小姑娘自己的意思。”
“……”
两人对视片刻,竹娄子忽然轻叹道:“她多大了?十四?十五?”
鄢将军倒没那么多愁善感:“我杀第一个倭寇的时候,还没到她的岁数。”
“这有什么好比的。”
“你也说了,小孩儿是最倔的。”鄢将军笑道,“只要够倔,人可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这么说着,竹娄子又莫名来了兴趣:“照你这岁数早该成家了,也是靠倔?”
本来只是旁敲侧击,谁知鄢将军却极为坦然:“此生怀恋先夫,就不耽误别人了。”
“啥?!”
“喊什么,”鄢将军略带不满地瞟了她一眼,“我有娃娃亲的。但那人在家中不受重视,只是父亲营里的一个小旗,我们勉强能算青梅竹马,时常一同比武切磋。那时兄长尚在,父亲对我又没什么寄托,便也催着我们成婚,两年间将他一路提至百户。”
原本羞涩腼腆的少年人在这段时间里愈发寡言,对她的态度也由半推半就逐渐转向了彻底的抗拒。或许是她们一家人都太没眼色,竟没人意识到这份偏私会为对方带来多少白眼与非议。
“有次他和一个敌人扭打间坠入水中,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鄢将军简直像是在描述一个陌生人那样平静,甚至揶揄道,“倒也不奇怪,毕竟操练时他就从没赢过我。”
听到此处,竹娄子眼中不免带上了些怜爱。她拍拍鄢将军的肩,半晌劝慰道:“斯人已逝,你还年轻。”
“噗。”鄢将军忽然忍不住大笑起来,眼里满是坏主意得逞的狡黠,“他没死。前两年开封水患,我随前辈去赈灾,看见他躲在队伍里,大概是抛弃家世隐姓埋名,重新做了个小兵。”
竹娄子险些呛死:“……我现在有点懂他了!”
“那次派了许多人去堵堤口,消失的也不在少数,包括他。”鄢将军跷着腿晃了晃,“谁知道这回是真死了,还是又跑了。”
竹娄子这下懂了:“人家都被你逼到这份儿上了,如今还得替你背锅。”
“为未婚亡夫一生守节,这不是世人最津津乐道的佳话么。”鄢将军似笑非笑,“想叫我‘本分’些的老家伙可不少,何乐而不为呢。”
“砰”的一声巨响,远处五颜六色的烟火将夜空映得亮如白昼。随后劈里啪啦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几乎没有止息的时候。几个侍女跑来缠着鄢将军点火,她起身将冷掉的酒水泼掉,冲竹娄子点点头。竹娄子也笑着喊了声:“过年好!”
……
除夕过后,虽然仍在假期,京师上下却仍因登闻鼓之事忙得焦头烂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