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汤还没好吗?”
“来了来了!”
“不要热水,先拿条凉的来!”
侍女递来凉水泡的巾布,竹娄子立刻将鄢将军的双手包进去,嘱咐道:“水温要一点点地加,否则会烫坏的。”
鄢将军被裹在四五条厚被子之中,整个人呆愣愣的。
“行了。”竹娄子见她这样,心里也十分不是滋味,“我虽不通晓庙堂之事,可咱们不是正对付白狐呢吗?待此事了了,那宦官也得来找你赔罪。”
半晌,鄢将军才沙着嗓子道:“若那真是圣上的意思呢。”
“那……也必是受奸人蒙蔽才会如此。”
“自洪武设卫所以来,鄢氏世代坐镇沿海,族谱上从没有寿终正寝的男丁。”鄢将军眼神空洞异常,“至祖父一代,鄢氏便已人丁稀薄,如今只剩我一人了。”
“我从未奢望鄢氏能千秋万代,只求它不要毁在我的手上。杀回去、洗清耻辱,为我父兄打完这最后一仗……”鄢将军说到此,忍不住剧烈地咳了好一阵,皮肤因风寒而烧红,如同煮熟的虾子。
竹娄子忍不住劝道:“那倭寇和韭菜似的,一茬割完剩得还多呢。什么时候不能回去?”
“……”鄢将军瞥了她一眼,接着道,“追随我的那些弟兄,也从没忘过要报仇雪恨。七年太久了,虽然我们只能做些闲杂的差事,却也时有折损,至今已有十八人亡故。是我对他们食言了。”
竹娄子无言以对。鄢将军的意思她不是不懂,只是私心不愿失去这样一个坚定的同盟罢了。
“军令如山,可我也会有质疑的时候,我做不到对那些所谓监军的号令言听计从。这一点上,我是永远也比不上父亲的。既然大明不需要我,那我也无需再替兵马司效力。”鄢将军此时也口无遮拦,什么都敢说了。
竹娄子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妙。然而鄢将军还没来得及接着说下去,外边便有人大喊道:“出来了!人放出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鄢将军清了清喉咙,四平八稳地道:“说清楚,可是诏狱那边放人了?”
“正是!咱们的人已经接上了婴宁姑娘,正在路边吃着呢!”
……
和诏狱隔着一条街的某座小摊上,摊主忙得脚不沾地,还不忘嘱咐小二:“看着点那桌人,别是吃霸王餐的。”
不怪摊主狐疑,角落里的一桌客人形容狼狈,其中那个姑娘更是脏得赶客,任谁来看都是群讨口子的乞丐嘛。
然而桌上却摞了四五只空碗,其余人还在慢吞吞吃着小菜,那姑娘倒是连喝三海碗的面条。摊主从未见过那样的吃相,莫说是乞丐,连野兽都不会这样贪婪。
“……娘子,还是慢点吃吧。”护卫甲感受到周遭审视的目光,默默抬手遮住了脸。
婴宁却是大手一挥:“大不了赊账,老娘有的是钱。”
“不,在下的意思是——”
话音未落,婴宁忽然一哽,转身连滚带爬地抱住只空桶,狂呕不止。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彻底死了心,冲摊主招招手,示意再要一碗。
婴宁好不容易将自己收拾干净,重新坐回了饭桌上:“见笑了。”
“……不敢。”
“我还以为自己出身不算优渥,如今才知道真正的饿肚子是什么感觉。”婴宁这回才用上筷子,抖着手慢慢吃起面来,“你们守几天了?”
“娘子被捕那日起,一直守着。”
“难为你们了。”婴宁叹道,“你们鄢将军忙吗,我有事要和她说。”
“忙。”
婴宁回过头,鄢将军赫然就站在自己身后,面色却有些苍白:“所以你最好长话短说。”
“想不到你竟如此挂念我。”婴宁动容不已,“我才走几天,你就憔悴成这样。”
鄢将军面无表情:“原本是来付饭钱的,现在……”
“坐坐坐。”婴宁连忙又抽了双筷子,“来了都是客。”
……
原来今日清晨,刘应节和小赵便被分别提审,进行了一场对质。
小赵给出的口供滴水不漏,甚至涉及许多连婴宁都不知道的案件细节。而赵公义压根儿不知该从何辩起——毕竟他从头至尾只有一句话可说:不知道。
“奇怪的是,那边刚审完,这边就把我放了。”婴宁也觉得此事颇为蹊跷,“而且白狐前两日还找过我,说……”
“什么?!”
鄢将军和竹娄子异口同声,婴宁挠了挠头:“他似乎真的很想拉拢我,说了一大堆。还问我,王朝的存在有什么意……”
竹娄子一把将她脑袋按进面碗,紧张地四下张望。
鄢将军咳了咳,倒是平静:“还有呢。”
“差不多就是这样。上回交手的时候,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应当是相当仇视人类。”婴宁抬起头,用衣袖擦去脸上的面汤。
“你们呢,查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