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深处,破庙如一头风烛残年的巨兽匍匐。
腐烂的木头散发出霉味。柳氏的粗布衣衫被汗水浸透,她佝偻着腰,奋力移开一根蛀如蜂窝的梁木。
折腾了大半天,终于在神龛前清出一方“净土”。铺上那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再摆上几颗干瘪蜷缩的野果、粗粝的面饼、三支细弱的线香。柳氏打燃火石,一缕青烟袅袅上升,将神龛上送子娘娘的泥塑笼罩其中。
在她灼热到近乎癫狂的视线中,那泥塑剥落斑驳的油彩晕染成颊边飞霞,残存的金箔在月光下流淌成华美的璎珞,嘴角的凹痕荡开了悲悯的涟漪。
“大慈大悲的娘娘……显显灵…赐我一个男娃吧。”
柳氏嘶哑着嗓音叩求,额头一次次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声响。
柳氏今日没怎么进食。又是爬山,又是收拾庙宇,没扣完几个头,便头晕眼花,身体发飘。
再用力一眨眼,朦胧中泥塑突然化作仙人,莲步轻移而来,裙裾拂过处绽开红莲,暗香浮动。
柳氏的嘴角倏地弯起一丝满足的弧度,带着越发病态的虔诚,“娘…娘娘……男娃……”
意识沉沦,坠入黑暗。
正当她浑浑噩噩时,脚下无力如踩淤泥,又似有无数张贪婪的嘴吮吸着她的脚踝。她睁开眼,眼前赫然是湿滑冰冷的石壁,不断渗出暗红色水珠。
滴答声在绝对的死寂中被无限放大,又夹杂着极其细微的婴儿哭喊,想着是娘娘的感召,柳氏有些激动,壮着胆子便往前挪步。
走着走着,无数细弱凄厉的婴孩啼哭从四面八方传来,从淤泥深处、从石壁缝隙中,那声音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攒刺着耳膜,又裹挟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坏腥气。柳氏却恍若无感,反而是越加兴奋。
孩子,好多孩子,定是娘娘允诺让她挑个男孩,她要好好挑个能光宗耀祖的!
扑通一声,她被脚下的东西绊倒,她也不气馁,只认为这是娘娘的考验。
正当她爬起身时,“娘…娘…救我!”
那熟悉的,像猫一样的哭喊声,如同一盆冰冷的血水,将她浇的透心凉。
柳氏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铁爪狠狠攥住,又冷又窒息。她不愿听到那道声音,她不要听到这个声音,这一次,她不会再妥协了!!!
她发疯般,不甘地,怨恨地在黑暗中摸索,不敢停留。
走到一处转角,忽而有道来历不明的亮光,她看到一个积着暗红近黑的污水潭。腐臭的污泥中,只剩上半身的小小的的身影不断挣扎,她被无数双青灰色的小手死死抓住,那些手如同地狱里生长的毒藤,从淤泥中、从石缝里疯狂伸出。
柳氏脸色一白,下意识拔腿后退。
突然,深陷泥沼的女孩转过头。
“啊!”
柳氏发出绝望的尖叫,她不敢看那双怨恨的眼睛,转身向后跑去!
就在这时,一个比其他婴影更加凝实,怨气几乎凝成实质的小鬼,猛地从污水中窜出,它张开的深渊巨口,布满细密獠牙,带着尸腐腥风,朝着惊恐尖叫的柳氏噬咬而下!
“不!!!”
柳氏如同缺水的鱼般猛地从地上弹起。
破庙内一片死寂,屋顶缝隙漏下的月光光斑,惨白如布幔。
是梦,梦,柳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才发现自己睡了一觉。
天都黑透了,得赶紧回去。
正当她爬起身,动作忽得一僵。
两点幽绿的光在黑暗中霍然亮起。
那……那是,柳氏牙关不受控制地剧烈磕碰,发出咯咯碎响。
那野兽往前走了几步,借着微光,能看出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猫,比寻常家猫大上几圈,步伐无声而优雅。
踏入门槛后的它停下脚步,蹲踞在柳氏数步之外,那双绿宝石般的竖瞳缓缓收缩,最终凝成寒光细针,直把恐惧刺入人类骨髓深处。
黑猫,黑猫,邪祟。
妞妞的凄厉哭喊还在脑中不断回荡。柳氏指尖颤抖个不停,她忽的抬起头,是它,一定是这只猫妖,它害死了那烂蹄子!
她就说那烂蹄子怎么敢两日不回家,定是这样,好死不死的,还化作怨鬼缠上她了。
眼里积蓄着自欺欺人的憎恨,柳氏踉跄着站了起来,身体颤抖,枯瘦的手指戟张,直指黑猫。
“是你!你这食魂啖魄的畜生!你害了我女儿还要来害我!”
“你这害人命的畜牲,也不看看这是哪里,我可是有娘娘庇护,料你敢来!定扒了你的皮!”
柳氏的嘴下不停,想到身后泥塑,心里多了几分莫名的勇气。
或许是她的狐假虎威起了作用。门口黑猫的身影缓缓低伏后退,只喉咙深处滚出令人牙酸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