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石阶上雨水未干,一丝丝沿着凿纹漫下。
风里仍带焦木气,灰屑飘落在冯误肩头,她一路行来,未敢拂去。
及至入殿,少女跪在金砖上,膝下冰凉,心中忐忑。她并不知此地方才横过何等波澜,只记得跨过殿门那霎,瞥见群臣衣角静垂,纹丝不动。她不敢抬头,不知梁王如何,不知百官如何,只得在迷惘与肃静之中伏身等待。
只听脚步声自高处传来,那步声沉缓,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刚被悲痛淬过的苦涩。
众人屏息,只待风向落定。
“当年王后诞下的是双生女,”梁王缓缓抬眼,目光越过冠影与衣襟,落在冯误身上,“宫内有细作潜伏一事,我们夫妻二人早有察觉,恐有一日祸起萧墙,殃及稚子。故将一女寄养于宫外,只留一女在殿中抚育。此事太医署、内侍局皆有其录,起居注亦有记,自启星八年秋封藏匾额之后,以备非常之日启示。”
冯误心间霎时嗡然一片,耳边声音在一刹那间远了,只觉金砖在脚下松动。
“冯误,改名——苏子君。”
冯误怔在原处,她张了张口,不料几乎发不出声,只听见自己急促而混乱的心跳。她明白梁王说出的每一个字,却不明白为何要落在她头上;她听见了“苏”姓,却听不见那代表了怎样的命运。
梁王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握住她僵冷的手。
“起来吧,我的好孩子,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他的掌心温热,轻轻抚过她指尖,说话声温柔得仿佛隔着经年风雨。他所有的崩溃与恸哭已经止息,眸中温软又悲凉。
他牵住这个突然被推向风口浪尖的少女,往王座方向走去。行至周武身旁时,他停步,将冯误的手放入周武掌中,郑重道:“以后……多帮帮娘。”
梁王再度转身时,脸上已不复悲戚,他望向一列列朝臣,说道:“我想去王陵看看父王,日后朝政,便交由王后了。”
话音一落,殿内顿时沸腾。
“王上万万不可!”
“坊间传闻未息,此时交政于后,恐惹世议——王上三思!”
“王上,此举有失社稷根本!”
反对声蜂起,如潮涌动,彼此掩压,只敢以“天下大义”做挡箭牌,把心底的恐惧藏在字句顿挫之间。
他们不是在替天下忧惧,他们是在替自己求活路。
张子娥回朝后,不可能不知道寒城之战始末。她没清算,是她没法清算。前有梁军残破,需她苦心重整;后有周后掣肘,角力不断;再有病体侵蚀,日渐困顿。法难责众,她不得不以大局为先,留着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人。在相府羽翼丰满前,朝廷总要有人撑着局面,即使是酒囊饭袋。而正因这些人端着好酒,吃着好肉,从中作梗,左右周旋,相府亦等不来那羽翼丰满之日。
十余年间,眼见这相国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他们便一日比一日安心,以为时局既定,恩怨既远,旧事可付之一炬,再无人能翻案问前尘。却不想,她以病骨藏锋、以沉寂蓄势。而今再临战阵,她亲手将那些名字刻在墓碑上的亡魂,重新带回了梁都。落尘旧案、枯骨亡冤,随着她的脚步再次立于天光之下。
这一下,多年的侥幸顷刻崩塌。
他们唯一的指望,是大殿下。原本循着小心铺陈的暗线,再加以循循善诱,大殿下已然蠢蠢欲动,日后必将成为一道天然屏障。谁料这道屏障尚未立稳,便被一场黎明前的烈火烧得片瓦不存。
前路既断,而后手不及,他们怎能不怕?
当年围剿公主府,多少账本撕碎了角?多少人手上沾了血?
当年寒城战,多少军令被暗中改动?多少援兵被故意迟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