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太阳快下山,黑灱才到达名为渔家村的渔村,这一路上他能察觉到零星隐蔽的暗卫,看来即便岛主没提,黑氏族长也安排了足够的护卫专门守护从琳琅到渔家村的这段路,尤其是近日来少岛主老是拉着人往这跑。
黑灱听同僚提过,少岛主在此受到了就救助,为了抵御别有用心的劫持者,还会毁坏了村庄的灯塔与警戒海寇的碉楼,而村庄中有个少年舍命救助了少岛主,因此身中剧毒。
他自知自己无法白檀、黑檀相提并论,毕竟这两个人一个是被岛主捡到之后逐渐养大的,而另一个是黑氏家族的得力干将,如果黑檀不是直接侍奉岛主,他才是最有可能继承黑氏族长之位的人,即便他离开黑氏宗族,族长每每提到黑檀还是赞许有加。
除此之外,对岛主而言,侍卫自然也有远近亲疏之别,即便自己在黑氏已经是十二影卫之一,在岛主面前,也只是排不上号的无名之辈,毕竟岛主和岛主夫人对儿子的在意溢于言表,这么多年除了岛主夫人的侍女珠玑之外,能够近身侍候的也只有白檀与黑檀,若不是这两日白檀被囚,黑檀与岛主出行分身乏术,照顾少岛主的责任怎么也轮不到自己头上。
黑灱偶尔也会想:如果是自己侍奉于岛主或者岛主身边的近侍,自己是不是能有更多机会?
只不过这几天照顾下来,黑灱几乎已经放弃了这种妄想。
之前少岛主就提过要单独见黑氏族长,那说话的语气与岛主如出一辙,本来黑灱已经有些畏惧,但今天去接人,没想到少岛主又闹了这样一出。吵闹的地方就是销金窝不夜天的后巷,灯红酒绿一整晚的歌姬舞姬赌坊伙计都住在那边,也难怪少岛主一闹,整条街的打手都出动找人,自己好说歹说,甚至搬出了云来岛的身份,只是在琳琅熙攘城内,一座离岛岛主的儿子,确实没什么说服力。
黑灱据理力争,甚至思索要不要直接放个烟雾弹撤离,等过些日子再上门说清楚,毕竟自己只有一个人,这些护院打手好几十人,自己再争辩下去难免会吃亏,这么想着,黑灱已经去摸暗袋里的弹丸,却听见人群之后有个婉转如黄鹂咏春的女声发问:“你说你是云来岛的?”
闻言,刚才还将自己包围的密不透风的人群缓缓分开一条通道,黑灱看到一个头戴纱笠的女子穿过人群缓缓走来,她脚步婀娜却不显轻浮,身形曼妙而腰肢又如弱柳扶风,举手投足之间仿佛带着舞乐,即便看不见对方的样貌,仅仅只是看她步步生莲一般的走向自己,黑灱都觉得美得不可方物。
“……是。”黑灱回答,分明是简单至极的一个字,却还是紧张到差点咬到舌头,要知道自从他当年面对黑氏族长并完成黑氏内部十二暗卫的考核之后,他在回话中就再也没有打过磕巴,没想到今天只是见到一个女子的身形,甚至连样貌都没看见,便紧张成这样……不自觉地脸上发烧。
听见黑灱磕巴到几乎咬到舌头的回答,女子轻笑一声,声音婉转非常,黑灱没有丝毫被嘲笑的感觉,只是觉得女子就连笑声都能搅动人的心弦。
“既然是长公主驸马家的人,那就给你们留个面子。你们都回各自的院子吧,你也走吧。”女子说完,并不多做解释,转身准备离开,反而是黑灱放不下,嘴巴先于理智追问:“敢问姑娘贵姓?到时候若涉及赔偿,我可以代表云来岛前来交涉。”
女子嗤笑出声,却并未回头,也并未作答。
围着黑灱的打手护院们闭合了那条通路,以人墙将黑灱的视线隔绝,待到女子回到院落,打手和护院才渐渐散去,黑灱意犹未尽,却也无法多问什么,只能驾着车悻悻离开。
到了之前渔家村辛大夫的医馆,黑灱略显心不在焉的停好车,给马加上草料,才进入医馆,却又得知自家少岛主扯着几个孩子去海边了,自己扑了一场空。黑灱本来还想去看看情况,但又想到附近全是族长安插的暗卫,自己也不必过于忧心,和辛大夫打过招呼便先去找此地留守的黑氏族人报备今日的情况。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位让他见之忘俗却连脸都没露的佳人,在他离开之后已经回到内室之中,秦楼楚馆之中绿肥红瘦的各色莺莺燕燕纷纷将戴纱笠的女子围起来,有些在馆内说得上话的女子冲打手们使了使眼色,男子们便识趣退下,将空间全部留给了女子们。
“你怎么出门解决这么小一件事还要戴纱笠?”曾与明方物相熟的粉衣女子发问。
明方物没有直接回答,反问粉衣女子:“绯桃,你这个年纪已经不适合穿粉色了,最近行情是不是拼不过那些娇嫩的新人了?”本来只是发问,没想到对方突然戳穿自己现况,被称为绯桃嘴角抽搐一下,但也甚至面前的人与当年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只是她耿直惯了,虽然不敢得罪面前的女子,但还是语气略带谄媚,却有些阴阳怪气地回答:“呵,你也该知道,花无百日红。”
闻言,身边本来还想问话的莺莺燕燕纷纷噤声,这句听上去像是自嘲的话其实也在暗喻纱笠示人的明方物。当年她从舞台上跌下,摔断腿时,无数文人骚客扼腕时,往往都会以红花折枝暗喻这朵高岭之花的跌落,甚至还有之前力捧明方物的恩客在哀叹这件事的词中以“花无百日红”明示明方物当时的状况。
绯桃当年时看见的,当年在旁人的冷嘲热讽与落井下石之中,她只是选择了隔岸观火与冷眼旁观,她并未直接伤害面前的明方物,那段时间只是明哲保身的旁观,她以为在这人来人往、人心鬼蜮的销金窝里已经算得上善良,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作为馆里难得见证过当年之事的老人,还会被明方物这么挤兑。
“绯桃,你的琴艺可曾落下?”明方物仿佛没听懂绯桃的挤兑,只是拉家常一般询问故人现况。
“怎会落下?自从碧苔被调走管事,这边的琴艺教习就剩我一个人了。”
“既然没落下你就不要直接面客了。琴艺教授更重个人练习,你每十五日相教授两次,检查一次即可。摘星阁现在还在吗?”明方物发问,刚才默不作声的小丫头们发现这位前辈并未生气,这才七嘴八舌地接话:“还在还在,之前重修过,但是不知为何一直没有使用……”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回答,却被绯桃拉了一把胳膊,打断了说了一半的话。
毕竟……当年明方物便是从摘星阁顶端悬空的舞台上跌下来的……
望着绯桃的动作,纱笠中的明方物微微一笑,当年对方虽然明哲保身,但在自己病得最重却无人照管时,也曾偷偷私下接济银钱和药物。自己这才挺到冷凝澜归国,之后找名医傅南星医治调养,这才保住了这条腿。
看着面前的人,想起前尘种种,明方物心中嗟叹,嘴上却还是在为对方绸缪:“能用即可,你每隔几日上去弹奏,不需很长时间,每次只演奏一个时辰,我去找馆主商议,到时候在四周布上蜡烛与铜镜,将光耀聚集在舞台中央。你换一袭红衣,不要遮住嘴唇,你嘴唇最美,以金珠作遮面,只挡住眉眼即可。不接恩客,只接知音。黄月结束之前,馆内营业提升最少三成,你的身价最起码再抬两倍。”
绯桃微微一怔,没料到对方不是在挤兑自己,而是诚心实意想帮自己……虽然要是馆内这样的相助也会让她怀疑对方是不是另有所图,但现在明方物已经脱离了瑶月馆的控制,甚至不夜天也不能对她的行为指手画脚,两人早没了利益纠葛,明方物确实只是作为曾经的同僚的帮助自己。以她卓绝的眼光与天生引人注目的敏锐,切实地帮助她。
“谢谢……”绯桃并非不知好歹之辈,即便遇事明哲保身,但既然明方物确实投之以木瓜,自当报之以琼瑶。
“这到没什么,毕竟我有求于你,自然要先给你些好处。”明方物带着一丝丝调笑的意味说道,言罢便接过侍女清茗送过来的香茶,纱笠只露出了一个精致的下巴和脖颈,四周没见过明方物真容的新人们发出小声的惊呼,即便只有一个下巴,这些小丫头在瑶月馆中阅人无数的小丫头们也清楚那该是多绝艳的一张脸……
即便在瑶月馆一众人精里显得有些迟钝,但能明哲保身这么多年,绯桃还是有些敏感的,说着自己要和明方物叙叙旧,绯桃遣贴身丫鬟送各个房间来看热闹的女孩子们回房间睡觉,女孩们恋恋不舍,这帮孩子还在训练中,现在的绯桃已经是半退休状态,自己那边也没剩下多少客人,主要责任便是照管这帮孩子,教授她们琴艺。
“我以为你会先去找碧苔,毕竟馆里你和她关系最亲近。”遣走众人,只剩下贴身丫鬟的两人这才开诚布公的聊起来。
“我断腿濒死时,可没见她与我亲近。”明方物回答。
绯桃叹息一声,虽然她与碧苔关系也不算亲近,不过两人琴艺师出同门,为了这一点稀薄的同门之谊,绯桃还是将当初的那件事讲出来:“当时碧苔刚刚被馆主调协助管理馆内事务,你从摘星阁跌落之时,她也替你求过情,但是当时馆主以纳她为妾为条件……馆主那个人你也知道,在他提这件事之前已经有七房妾室……你也知道碧苔那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个性……要不然……”绯桃还想帮她解释,明方物却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馆主这只老狐狸,娶的几房妾室那个不是精明能干的主,瑶月馆出身有之,不夜天其他馆内也有他的妾室,未嫁之前都有谋生技艺,嫁给他之后,技艺也就都为馆主牟利了。馆主就是不想出佣金招人罢了,每个夫人都许了管家好便给予正妻之位,正妻的孩子不论男女都能继承馆主家八成财产。但你看这么多年了,他何曾提过要拔擢哪个妾室为正妻?”明方物看到透彻,自己若不是年少便在琳琅博出一点薄名,之后倾城一舞名扬天下,可能也会成为这个老不羞的觊觎目标。
“我看馆主就是怕给碧苔酬金,毕竟现在碧苔做的活酬金差不多快占到瑶月馆一成的份额,加之其他几个馆也想挖她到自己旗下,碧苔才能在不做妾室这件事上有点主动权。”见明方物并没有对碧苔报以过多怨恨,绯桃这才敢直抒胸臆聊起这几年自己看到碧苔的近况,不求两人关系如当年一般融洽,只是自己年老色衰之后碧苔由于同门之谊帮过自己几次,此次为她说些好话,如果能解开两人心结,也算是还了两边的人情债。
“女子成为他人的妻妾,劳动与价值便尽归家中所有。不仅辛劳隐形,生儿育女,为小家付出更成为理所当然,甚至想要抽出自己的那份时,才发现自己的功劳簿已经写上了别人的名字。老来想要为子孙挣点权益,还要同床共枕那个人的一点怜爱与施舍……真真是世上最不划算的牛马生意。”明方物直抒胸臆,绯桃觉得她说得对又不对,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瑶月馆这种地方……能活着便不错,要的活得如明方物与碧苔这样生动鲜活,甚至能改变命运的……毕竟是少数。如明方物,如碧苔,已经是万里挑一的幸运。
察觉到绯桃的沉默,明方物才发现自己似乎是说的太多了,这些事瑶月馆的姑娘们未必不清楚,只是有时人要对外物要有幻想与期待,这是这方小小天空中仅存的希望,有了这吉光片裘的希望,这些小姑娘们才能在这残酷的世界里苟活。
为了转移绯桃的注意力,明方物还是回答:“等这边的事暂且收拾停当了,再去找碧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