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钓临近后半夜,经过刚才半是威逼半是利诱的一场对谈,此时的白玓瓅又累了,没再管船上的两个人,自顾自地裹着墨砚的罩衫睡去。
“这家伙……日子还过得真是恣意。”被迫答应白玓瓅一系列合作要求的沈泊舟望着沉睡的白玓瓅,说得几乎有些咬牙切齿。
墨砚听见了,但没有接话,他只是继续观察钓线,同时一尾一尾的收鱼。
在他还敢出航时,他是村里最好的钓手,今天的天气与浪潮很好,夜风都很温柔,船航行在稳定而缓慢的波浪上,就像一架起起伏伏的摇篮,他喜欢这样的时刻,浪潮声就像是夜曲一样,安抚着船上安睡着的白玓瓅。
“不过其实……他也没有那么恣意也说不定。”与刚才那句单纯发泄情绪的抱怨不同,沈泊舟望着白玓瓅说出这句话时,竟然带着一丝丝同病相怜般的悲悯。
“你们……都是天之骄子。”墨砚察觉到沈泊舟话中隐隐感怀,他并不清楚刚才还对白玓瓅剑拔弩张的沈泊舟此刻又为何会用这种同病相怜的语气说起白玓瓅。
“哈……天之骄子吗?他刚才也提过了,我是宗伯家的大公子,我母亲嵇夫人娘家是琳琅有名的商贾之家,未来我会成为世子冷冰源的伴读,到时候会有无数霜眼睛,或是审视,或是挑剔的看着我,稍有行差踏错,便容易万劫不复。至于他,他自己也说了,身为长公主的母亲,曾经有护国之功,云来岛主的父亲,还被授予琳琅最高稽查权限成为谒者,舅舅是当今国主,他一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但皇族担忧他安全时,却连寻人启事也不能张贴,只能以一纸通缉令,再不提及他身份的前提下保住他的性命。”
“世家子弟……不是应该更加任性妄为……更加……”墨砚想起义父曾经提过的,“阋墙之祸”时各地世家氏族固守一地,搜刮乡里保证自己安全。战乱时期,流民无数,却不断被驱逐,熙攘城周边更是有不少氏族拥兵自重,准备坐山观虎斗,围观被废世子与新任国主斗得你死我活,迎接最后的新王……或者在鹬蚌相争之后,坐收渔翁之利。
而贫民的死活,根本不在这些高高在上的氏族眼里……
闻言,沈泊舟挑了挑眉,回答:“世家宗族,纨绔子弟有之,酒囊饭袋有之。但你也该清楚,不是氏族子弟都愿意坐享祖先荫蔽。”沈泊舟说得很清楚,若是他只是躲懒,也不会积极筹备,调查世子与涟漪夫人的喜好,竞争过几十个世家子弟候选人成为板上钉钉的世子伴读。
即便这位世子真的是个绣花枕头、色厉内荏的酒囊饭袋,沈泊舟也有野心自己能够在潜移默化之中逐渐控制对方……既然家里没有他的位置,那他就该有更大的野心才是。
墨砚听着沈泊舟的话,在夜色中端详白玓瓅的睡脸,其实白玓瓅第一次说要带自己走的时候也完全没顾及自己是否愿意,强硬到自认为所有人对更好的生活都该感恩戴德的气势,倒是和现在说这些话的沈泊舟有些像,他们都有身为氏族的傲骨,却也并不能理解贫民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想要的生活……
正这么想着,墨砚便望见不远处山崖上燃起一团明火,多年前自己和网梭、药斗夜间出航夜钓,都是庹眉间替他们保密,偶尔被辛若谷发现,担忧他们几个人安全时,庹眉间怕任夺浪也知道会罚他们几个,于是不敢用碉楼三层的灯光,便在高处的悬崖点燃一个火堆。往往这个时候,目力极佳的墨砚便能察觉到火光,三个人一并回去。
现在船上虽然也是三个人,但也不是当初那三个人了……
墨砚收起回忆带来的怅然情绪,告知沈泊舟要返航,沈泊舟还想着要不要帮忙划船,毕竟出发夜钓时,白玓瓅抢先抢过一把船桨便上船,墨砚也拿了一把桨,完全没给自己留什么发挥余地。起初两个人划船明显劲力有差距,沈泊舟能感觉到墨砚那边力气更大,白玓瓅有点跟不上,白玓瓅多次想用速度弥补无果,最后还是沈泊舟看出两人差距,靠着拉着墨砚手臂让他收敛一部分力气,然后唱着简单的号子将两人调到同调,这才顺利出航。
想了想刚才放出纨绔那些话,自己与白玓瓅也都算世家子弟,不可能他行自己就不行,于是也抢过一把船桨和墨砚一起划船。
真正上手了,沈泊舟才察觉,确实不是白玓瓅力气太小,而是眼前融入夜色中几乎漆黑一片的黑皮小子力气太大了,划出第一下时方向就由于力量的差距产生了偏移,之后墨砚便转头望着沈泊舟,沈泊舟没有白玓瓅非要和墨砚一同划船的执着,被这双真挚却带着妖异的黄金眼注视,沈泊舟想也没想便把手中的船桨交出去,由着墨砚调整方向,划船返航。
“没想到这小子还挺不服输。”沈泊舟在心里对比自己和白玓瓅对待划船这件事的立场,他虽然主动争夺自己的想要的东西,却并没有白玓瓅这种争强好胜的心,沈泊舟望着墨砚划船发力时,由于没有罩衣遮挡而能够直观看到的绷紧的手臂,能感觉到对方身上蕴藏的力量,只是摸不透他的炁韵修习如何,如果白玓瓅真的要收这个小子做逆鳞卫,那他必然有什么过人之处。
沈泊舟心里想问,但刚才被白玓瓅各种威逼利诱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他思索一下决定以后如果有和墨砚独处的时间,自己再想方设法套话。
思及此,沈泊舟劳顿一天的倦意也涌了上来,不知不觉之间,竟也缓缓瘫在船上,逐渐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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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泊舟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他从未睡到这个时辰,在家里丫鬟小厮会注意提早叫他起床,成为伴读后如果遇到冷冰源要求留宿,那沈泊舟更是殚精竭虑,不敢有丝毫错漏,只是不论是在家里还是青莲台内,他都是天不亮就早起的性格。
只是不知道是由于昨晚夜钓,睡得太迟,还是来来往往加上被人威逼利诱,搞到身心俱疲,因而睡过了时辰。这种错漏本该是不被允许的,家里家外,他都该是完美无缺的那一个……但是现在,偏偏就睡过了……还是在两个昨天刚刚认识的少年面前……
最令沈泊舟感到丢脸的还不是睡到这个时候,他并非察觉到时辰自然醒来,而是由于闻到了从院落里传来的阵阵饭香被生生饿醒的……
摸着发出不雅叫声的肚子,即便自己处于一间空旷的小房子中,沈泊舟还是下意识地觉得丢脸。
他起身,才发现屋子里已经备好了洗漱用具,沈泊舟觉得脸皮略微发烫,那两个人并非自己的仆从,却还是做了仆从的事,他并非纨绔,初见者为他细致打点,还是让他略感不适,毕竟自己比那两个少年的年岁还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