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骄阳丝毫不软,直刺得姚菁背上如滚铁板一样疼。再看从桃花和王锦旗,那真种地的一把子好手,这样大的太阳,他们夫妻沉默着,是地里的两个感受不到高温和劳累的机器,细致地、快速地播撒种子。他们身后的土垄一行行,好像缝纫机踩过的衣裳。
姚菁坚持不下去了,她靠近大花,低声说:“大花,好热,这么热,我们不能休息休息吗?我要中暑了。”
大花脸上全是汗,她说:“别人家已经种下去,咱们再不加紧,也许出苗就赶不上好气候。你要是太累,就去湾子里上厕所,过一会儿再回来。”
姚菁不忍大花一个人待着,只得咬着牙干,一边干,一边又问:“芳芳说,从前咱们是不用给二叔干活的。”
大花抬起头来望着远方被太阳晒得冒气儿的湾子,擦了一把汗:“偶尔也干吧。从前咱们小,身子弱,使唤多了还怕人说虐待我们。今年也是二叔种的东西多嘛,你也得理解。嗳,春耕种,夏防雨,秋收成,农民总是要苦三季的。”
才说着呢,从桃花开始骂人了:“大花二花!你们干活也细致些吧!种子点得乱七八糟,能长得出来么!二花,你靠着你姐那么近做什么,一人一行啊!”
一边说,她一边直冲过来,挖出几个种子来问罪:“你们简直是在敷衍我,简直是在浪费种子!大花,你该知道的,这种子浮这么浅,水一冲都给鸟吃去了。我叫你们来帮忙,你们要是干成这幅样子,还不如不来!”
姚菁见从桃花这样呵斥大花,上前为姐姐辩护:“二婶,这么热的天,大花脸上的汗就没干过,饶是如此,她还劝我好好干。你怎么能这样骂她呢?”
从桃花一听,更加生气:“哦,我光顾着骂她,还忘了骂你了,你是会读书的千金小姐,哪里知道我们农民的苦处!农民就得有农民的心肠,干不好活儿就得挨骂,别说挨骂,就是今儿不给你们饭吃也不该别人说什么!”
不知道从桃花为什么翻了脸,但大太阳底下这么晒着,姚菁的脾气也上来了,她顶嘴:“我们来干是情分,又不是有这个义务!”
王锦旗远远听见妻子和外甥女吵起来,也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一听这话,一指头就把姚菁戳了几米远:“你还上了劲儿了?嗯?读了三天半的书,学会什么‘义务’不‘义务’的词儿?老子叫你干点活怎么了?”
大花急忙劝架:“二——叔——不是——二花是——二花没——没干过。”
王锦旗指着二花的鼻子:“你别以为自己学习好就上了天了,怎么,跟了言衷几天,别的没学上,专把那少奶奶劲儿学会了?——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不是那少奶奶德行。”
姚菁没想到,一向相对木讷的二叔,竟然张嘴就对自己的侄女儿造这种谣。
本来这场架是从桃花挑起的,只是一听丈夫说言衷的事儿,她怕二花向言家告状,所以她又急着来劝架:“算啦——大花二花,我看你们也是没心肠,从不记我们的好。不想干算了,你们回去吧。”
大花还想挽回一下:“婶——婶——我们好——好好干——重——重做。”
姚菁拉着大花的手:“走!没的受这份子气,我就不信离了你们能饿死!”
王锦旗提起铁锹就要扑上来,吓得从桃花一下子拉住了他。
王家这两兄弟,其实混蛋样是一模一样的。
姐妹俩沉默着走了一阵,大花一边走一边却笑了:“二花,你真有本事,今天干这活儿,我本来心里也不舒坦。不是说不愿意干,只是一灵和一杰就在家里闲坐着,我们可就要在毒日头底下受苦,这实在不公平。”
姚菁不知为什么很想哭,大概是气的,又好像是憋屈的。抹了一把眼睛倒也没眼泪,她坐在大树底下,说:“我其实不为二婶子骂我们生气,种子没种好,她急,怕秋里没收成,这都是可以理解的。其实二婶家的条件和咱家比,也就是一千和五百的区别,强这一点点儿罢了。我气的是二叔那样说我,就代表他们还是把咱们当商品,没当人。”
大花叹一口气:“有些事我不愿给你说,说了怕你更生气呢。”
姚菁道:“你说呀。”
大花说:“你在学校读书,不知道家里的事。其实前段日子,二叔二婶动了我的心思,想把我嫁到姑姑那边去。”
“赵——赵家村?”姚菁想起来。
“是呀。”大花说,“他们给我找了个对象,还没案板高。”
“侏儒症。”
“嗯。”
“他们好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