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君好恶,不可令人窥测。可窥测,则奸人得以附会其意。”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但让一个凌驾于天下万民的至高权力者每天佩戴面具,打造无欲无求德行与日月同辉的人设,也实在不太现实。
毕竟有些爱好是无法遮掩的,比如说,老刘家的皇帝总和同性同吃同住出同舆寝同席,不仅袖可断,皇位也可以“法尧禅舜”,要说没点猫腻,谁信呢?
反正千百年后的大多数人不太信。
反正善钻营者就暗戳戳搜罗美男子往陛下身边塞,附庸之辈就跟随陛下的步伐大步向前,打造帝王同款风雅。
而袁尚既不用钻营,也不用附庸,更不姓刘——他爹笔直笔直的,他家貌似也没有汉帝同款基因。按理说他不该。
但谈道笙实在是个不按理的存在。
他在雒阳的宅子里第一次见谈道笙,算起来也认识了很多年。可这少年实际与他相处的时间却不算多。
谈道笙似乎总在出差。
明明是冀州的将军,却在东郡搭窝住下,还养了一个兖州倾情赞助的军师。
袁尚就想:这成何体统呢?
于是当他在中军帐里站定时,那个兖州军师立刻站了起来,鲜红的衣袖被风带起,落在谈道笙脸上,就显得那张脸分外苍白,带着灰扑扑的悻悻神情。
冀州的小袁公居高临下地看着冀州的小将军,感觉自己好像撞破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谈道笙穿一身常服,衣领规矩而矜持地掖紧颈侧皮肤,看起来无可指摘。
可那个兖州军师站起来的动作那样仓促!
就像……就像是……
袁尚忘记他说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总之来自兖州的军师留在了兖州,属于冀州的将军回到了冀州,一切都仿佛是眨眼间的事情。
而等到他再眨眨眼,画面就暗下来了,他有些不习惯,想要伸手去揉一揉眼睛时,发现他的胳膊竟被压住了。
那部分的触感传进脑海,柔软,温热,就像同时拂在他胸膛上的气息似的。
袁尚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狸奴一样猛地一动,背部立刻贴到墙壁,壁架上的灯盏被他动作带得仄歪,袁尚手忙脚乱地去捉,险险将那点光芒拢住了。
那点光芒感激地弯腰致谢,就照在他被压着的胳膊上。
他的臂弯里竟躺着个人。
发丝倾泻,呼吸平和,少年人枕着他正睡得香甜,微弯的脖颈在烛火照耀下泛出细腻的光泽。
袁尚愣了。
这时少年眉尖轻轻蹙起,他反应过来,赶紧将灯盏拿远,那令他心惊的弧度随光线变暗而消失不见了,袁尚就松了口气,举灯的臂膀还抻得老远,他就又开始发愣。
似乎有许多问题在他的脑子里翻涌——这是怎么回事?谈道笙为什么会在他的身侧酣睡?为什么会有剧烈的心跳声?为什么他会觉得很渴?为什么他的视线一直黏在谈道笙的颈侧动弹不得,那里明明没有水啊?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喜欢谈道笙?他又不是汉室宗亲!
袁尚将灯盏重新放回去,而后伸出手握着少年的肩胛骨摇了两下。
少年发出模糊不清的鼻音,睫毛颤动着挣开细小的缝,漆黑的瞳孔逐渐显现,雾蒙蒙的,仿佛蓄着湿润的水气。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谈道笙,因此准备的话语全数堵在了喉咙里动弹不得。
半醒不醒的少年重又闭上眼,还伸出胳膊来将他向下带了带,好令自己睡得更舒服些。
袁尚猝不及防,被拉得身体一歪,等他堪堪稳住身形,他发现他离少年的脖颈那样近,近到他一低头就可以贴上那片温热的皮肤。
他真的太渴了,袁尚自暴自弃地想,或许他们祖上真和汉室沾亲带故吧。
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
谈道笙虽然驻扎在东郡,仍是冀州臣,距离又不算远,信使跑来跑去就很寻常。
但三公子亲自跑来就很不寻常。
身侧的人在帐帘掀开的瞬间就站了起来,等三公子走近了,一脸茫然的小谈将军抬起头,还是很茫然。
“三公子,你怎么……你的额头是被人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