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泉从正堂跑过来，将一把伞举过她头顶，她这才意识到下雨了。一路上宝贝着，藏在怀里的纸此时也打湿了，她伸手将纸放在伞外，任凭雨水晕染开上面的墨痕，打落一个又一个字迹。

“夫人许只是在外应酬太辛苦，小姐明日再给夫人提试试。”花泉将伞偏了偏，心疼说道，“小姐等夫人也等了许久，既然夫人不吃，那小姐多少去吃点吧，夜里饿了总不好受。”

白承瑾点点头又摇头：“不了，我不饿，你拿去跟下人们分了吧。”

她从花泉手中接过伞，顿了顿说道：“再给母亲留一份温在锅里。”

白承瑾说完，头也不回地一人往前走，她手里的纸已经湿成一团，黑墨与朱砂糊在手心像愈合再撕裂的伤口，她睁大眼睛，视野模糊成一片。

主房中。

“怎么，被季家拒亲了？”白淙抿了一口酒壶中的酒，不紧不慢地掀开被子坐起来。

荀娘坐在床尾，烛光在她的脸上蒙上一片暗影，她仰头靠在床脚，无神地看着头顶的卷帘纱。

“读再多的书又改不了出生。我早就觉得你这法子不靠谱，人官家又不是傻子，谁会娶一个商户之女作妻，”他就着袖子擦擦嘴，“若是我白家有儿子，高低是要供他考个功名的。唉。”

白淙叹气，抬起浑浊的眼瞅荀娘，荀娘面色更难看了一些，转身望向窗外。

荀娘不再能生育这件事，已经成了夫妻二人间挂在嘴边的心结。白淙爱拿这件事提点她，羞辱她，她也都忍了，至少他没有将这件事告诉白家老人，她也还不至于被休妻下堂。

但代价就是，她得用自己所有的积蓄，养着这个废物丈夫和整个白家。

以及那个日日亏损倒贴银子的灯笼铺子。

“若只是拒亲也就罢了，”荀娘抬手盖住自己的双眼，两缕泪从眼角滑落，“今日被季家人一闹，我荀娘怕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

提亲这种事，道理上说是男方做，但也得双方父母暗通曲款，彼此讲和了，才好做亲家。荀娘不过是让媒婆探了探季家的口风，就招来季家报复。

她今日本是在城外做买卖，回来时遇见一个小童问路，那小童要去集市，她寻思着不远便主动带他前往。

集市的入口处为了一群人，有一农人牵着一头发情的母牛，那母牛被高高抬起，双目通红，撅着蹄子任所有人观赏。

荀娘不忍直视，她想着既然小童已经找到地方了，她也正好可以离开。而当她转身低头时，却见却见小童突然松开她的手，从怀中拿出一副对联，一蹦一跳站到母牛的台子上。

她傻愣着看向小童，小童唰得将对联展开，面对她高声念道：“诗书堆满商家阁，皮相尽显无真格。白氏女儿难许配，徒有其表少人望。”

横批：不害臊。

农人也将那母牛转了个面，母牛哀嚎一声撅着对向荀娘，荀娘这才看清，那母牛身上贴了张白字黑子的字条。

这上面写的是自家女儿的名讳，白承瑾。

台下的所有观众突然齐刷刷转过身来嘲笑她，指着她，荀娘站在原地，被着突如其来劈头盖脸的谩骂打了个措手不及，僵在原地。

“这就是那个不要脸的白家妇！”

“商家女也想攀高枝！天上掉个官老爷给我当当！”

“哈哈哈哈！”

荀娘到最后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那一条出城的路平日里最多走半个时辰，今日她从白天走到了黑夜。

就像永远跨不过的阶级鸿沟。

白淙皱眉看了一眼荀娘，缩回被子翻了个身，“要哭去外头哭，吵吵吵，你不睡，老子还要睡。”

荀娘沉默地盯着他，半晌走出门外。

她并没有走入偏院，而是朝白承瑾所住的院子走去。

辰时。

迷蒙的清晨日光还未敞亮，白承瑾像往日一样起床梳妆，准备前往书院上早课，她浦一坐起身，就看见床边坐着的荀娘。

荀娘一夜未眠，眼泪早已流干，她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干魂魄后留下的一具躯壳，双眼空洞直勾勾地盯着白承瑾。

白承瑾被母亲吓了一跳，完全没了睡意，她颤着声音问：“娘，怎么了……”

荀娘惨淡地扯了下嘴角，抬了抬僵硬的手臂，沙哑着声音。

“关关啊，你做功课辛苦了，娘给你请了假，这个月咱们先在家歇着。”

白承瑾张着嘴愣住，结结巴巴说：“可是，娘……我，我马上要月测了，落下的功课……”

“娘跟夫子请了假，不必担心。”

白承瑾看着荀娘，她心中不安，但说不出一个拒绝的字，她慢慢点头，只是这一点头，她突然感觉自己再也回不去学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