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一番无厘头的话,稍稍驱散了她沉闷的心情。与此同时,一阵无语漫上心头。
从前遇到的神婆也好、方士也罢,都是跟江陵月对着干的,她对付起来也毫无心理负担。偏偏这回来了个和她毫无敌意的人,还把她看成自己的同类,这让江陵月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
江陵月选择了沉默。
少女却把她的反应视作了拒绝,眼底闪过一缕焦急之色。怎么办,汉家的法门轻省简便,她是真的想学,可人家不乐意了。
她思索了片刻,刻意放缓了声音:“哎呀,都说了你不吃亏的,我会的巫术有很多,你想学什么可以随便挑。”
江陵月又沉默了片刻:“你会辨草药么?”
“辨草药?”
少女的目光中划过一缕犹豫,又打量了一会儿江陵月,才道:“我会。如果我和你换,你愿意把你白天用的交给我么?”
“那个天底下只有我会做,别人即使教会了方法,也做不出来,还有可能治死人。”
江陵月也是刚刚想到的,少女既然是巫医,在南越土著的地位肯定不低。
昔日赵佗在南越建国,充分尊重了本地的风俗,以至此地之人“竟不知有汉”。但少女想学她的“巫术”,不如借此机会,把大汉先进的医学传入本地,让土著人对大汉有个初步的好印象,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再者说,南越地处亚热带最南端,气候温暖湿润,肯定蕴藏着许多中原没有的药材。她用医术换新药材,肯定不亏。
如今只看少女的态度了。
江陵月还以为少女听到她直白的拒绝会生气,没想到她只是理解地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有几门巫术也只有我师父才能施展。我怎么学都学不会的。师
父还经常骂我,那鲁,你太笨了,连这都学不会。”
江陵月:“……”
好吧,原来她叫那鲁。
“那你可以教我什么?”
江陵月刚要开口,帐篷外就传来路博德压抑不住的兴奋声音:“景华侯!你快起来!军侯、军侯他醒了!”
一瞬间,她的脑海空白一片。什么经略南越,什么珍惜药材都被抛诸脑后。那鲁只能见到榻上的一道残影从眼前闪过,和一句匆匆丢下的话。
“想学什么,你去找郁浑商量!”
郁浑,郁浑是谁?
年轻的女巫摸不着头脑。大汉这么厉害的么?他们的巫术竟然不止一个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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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华侯,军侯一清醒,就提出要见你。还说一猜就知道是你治好他的……”
一路上,路博德的嘴动个不停。这些话像是进了江陵月的耳朵,又像是没进。
直到看到榻上那道熟悉的人影,她怔在原地,才找回真实世界的一点触感。
榻上的人,也若有所感。电光火石之间,两道目光凌空相撞。
路博德把人送到军帐门口,刚想上前禀报几句,见状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连日的昏迷让霍去病面上微有消瘦,却无损他的气魄风骨。
此时一笑,更见凛然。
“陵月……”
他朝着来人伸出手,一声似叹似呓的轻唤,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而来。
然而,回应霍去病的,却是江陵月恶狠狠扔在他手心的一道帛书。
“这是你写的?”
江陵月竖着眉毛问道。在霍去病面前,她从来没红过脸,从没这么凶巴巴过。
霍去病迟疑了片刻,承认了。
“是。”
浓烈的酸涩感又一次袭击了心头。江陵月强忍着,好险才没表情失控。
她又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你给路博德写了,给陛下和大将军都写了……怎么就没有给我写呢?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
霍去病难得语塞。片刻后,目光落在衾被上散开的薄薄帛纸,微有怅色。
“上面的内容,你都看到了么。”
“别转移话题。”
江陵月紧紧抿着嘴,下一刻却落入一个久违的温热怀抱。霍去病清冽的气息再度包围了她,隔着一道薄薄的衣物,她甚至能感到胸腔中跳动的鲜活心脏。
只这短短的一刻,她的所有防线都溃不成军,再也凶不起来了。
“陵月,陵月……”霍去病在耳畔小声唤着她的名字:“我知道的,你会来的。”
即使那个时候,路博德支支吾吾,最后才承认自己没通知长安那边。他也莫名有这样一种笃定,毫无根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