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钩铁笔,燕京北门 风雨这种东西,在大多时候对遥远的北方人们来说是一场灾难,若是来的太急,便会有很多没有地方躲雨的人们病倒然后病死,但对于燕京城这样往来无白丁,谈笑有鸿儒的景国之都来说,昨夜那场雨,也不过是造就了文人们一抒笔墨的豪情而已,待到天亮时,城里的百姓商贩依旧如常在为一天的日子忙碌着。
韩睿站在燕京北门前的护城河桥上,从这里看过去,燕京这两个琉金的大字高高的悬挂在牌匾之上,那字迹苍劲有力,寻常人望之只觉得金钩铁笔刻画上去的一般,然而韩睿却是清楚,这是太宗皇帝亲笔所书,那时景国初立群敌环伺,太宗皇帝却从来没有过哪怕一刻服软的心思,一杆帝王枪,十万景国魂灭异乡,二十年铁血征战,硬生生的打出了一个完璧的江山,所以他老人家的字迹也就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度,再被高明匠人以金铁临摹之悬挂高墙,此时韩睿看过去,就仿佛看到了当年景国在举世皆敌的情况下,太宗皇是如何撑起一个国家的脊梁。
韩睿不记得从那本书上看过,每一个朝代的开国皇帝,都会成为一个时代的标杆,他的意志会影响那个朝代很多很多年,但是看如今的景国,似乎这股影响正在远去....
“啧啧,早就听家父说过,燕京城前的这两个大字乃是太宗陛下亲笔所书,观之可壮人心魄,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久看之下胸中竟然也有一股豪气而生,在下观兄台也注目良久,不知有何感受”
韩睿正在仔细品味着那字迹里的锐气与锋利,冷不防的身边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韩睿遁声望去,只见一名青衫儒袍头戴论斤的年轻书生正笑着跟他说话,看书生背上背着的竹篓,韩睿略一思索也就明白了这位大概也是来报名参加春闱大典的,不由朝对方拱了拱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文士礼道:“太宗陛下一生杀伐,以武定国,所书所写自然是带着沙场的铁血味道的,他老人家把这份铁血意味融入书法之中立于城门之上,想来也是有着提醒吾辈勿望当年,当警醒度日才是”
“兄台所言甚是,小弟也是这么认为了,喔对了,小心姓祝,名山,还未请教兄台尊姓大名”年轻的书生的性格似乎很是开朗,见韩睿肯跟他搭话,立刻就知情识趣的报上了名讳,文人士子嘛,总是要交游广阔才是,对于此韩睿也没有拒绝的意思,一来这祝山的面相虽算不上俊秀,但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初出茅庐的青涩,不像是心机深沉之人,二来他上一次入京也是十多年前了,五叔此时去做别的事了,能有个相伴之友也是不错的,便笑着回了一句:“韩睿”
这祝山也是个妙人,互通姓名之后便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拉着韩睿就往城里走去,两人一身文人的打扮,加之近来因为春闱的关系,往来燕京的士子不知道有多少,看守城门的兵丁也就未多阻拦,二人一路进了燕京,祝山倒是表现的比韩睿熟悉一点,找了间尚可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便点了些菜肴来吃,这一番作为下来,韩睿也都是笑着由对方安排,此时饭菜上桌,二人也都是有些饿了,互相客气两句便吃了起来,随后才互相聊了起来。
“如此说来,韩大哥你是从北边来的?”祝山心满意足的抚着自己的肚子,舒服的靠在椅子上对韩睿的来历十分的好奇。
“也不算是,我们家是世居北方,只不过到了我父亲这一辈家门没落,这才南下经商,真要论起来,我倒是算得一半南人一半北人咯,呵呵呵”韩睿笑笑回答着,眼神却透过客栈的栏杆看着客栈外的玄武大街,昨夜的那场风雨来的很急,今日这街上却是十分干净,不要说泥泞,便是积水就未曾见到,往来的行人也是个个精神饱满,即便是普通的百姓眉宇间也都有着仓禀足而知礼的气场,更不要说那些时不时出现在人群里的青衫学子们又是何等风采了。
“呵呵,韩兄这话倒是有趣,不过小弟听闻我朝的春闱已是十年未曾有北人参加了,哎,若非当年韩大将军旧事何苦闹得如斯地步.........”
“咳,咳。”祝山的话还没说完,韩睿的面色却极细微的僵了一下,咳嗽了两下打断了对方,拱手道歉道:“祝兄弟且坐,我怕是染了风寒,身体有些不适,先回去休息了”
“韩兄请便是,若要寻医小弟可代韩兄去寻,莫要客气”虽然被打断了话语,祝山却也没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反而一脸关切的朝韩睿道,韩睿自然是拱手谢过对方的好意,只道小睡片刻便可无碍,祝兄不必挂怀云云。
回到房间了,韩睿喝了碗热茶,春闱报名的士子大多集中在早上或者中午,下午反倒是少一些,他与祝山商议过后决定下午再去,此时小睡一会倒也能缓缓疲倦,只是才刚刚睡下没多久,迷迷糊糊的就听见房门被打开了,韩睿睁开眼睛,五叔正提着两包很大的荷叶包裹坐在桌子前,一丝丝烤肉的香气散发出来,这应该是吃食了。
不过韩睿的注意力却并不在此,只着着单衣从床上起来,走到桌前时,五叔正打开了一只荷叶包,从里面包着的烧鸡上撕下一条子肉就开始吃,他吃的很慢,很仔细,韩睿也陪着他一起吃,等半个时辰过去,两只荷叶包,四只烧鸡已经被两人吃的只剩骨头,一丝肉沫也找不到之后,五叔就开始用酒壶里的清酒擦拭自己的长刀,一遍一遍,温柔的像是在抚摸最心爱的女子。
“真的要去吗”韩睿有些担心。
“嗯”
“那能不能带上我”韩睿有些期待
“不能,你功夫没练好,回拖后腿”
“......不用说的这么直接吧”韩睿有些无语。
二人就这么一问一答的聊着,直到到了下午跟祝山约定好的时间,才起身离开屋子,韩睿走的时候,五叔已经抱着自己的长刀靠在窗边睡了过去,这是他的习惯,习惯睡在离出口近的地方,只是在韩睿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的眼皮才轻轻的动了一下........
春闱作为景朝的抡才大典,从创立之初就是整个景朝每年里最受瞩目的事情,也是皇帝陛下给自己的夹带里添砖加瓦的时刻,所以整个景朝没有官员敢不重视,三月初七才开始的正式科考,二月十五便开始了报名,报名的地点也放在了负责全朝上下大大小小的官员升迁的吏部大堂之外,一个个小吏员快速的在白纸上写下考生的姓名出身,再送由大堂内的官员复批,最后发放考牌编号,这就是报名的章程,当韩睿和祝山来到的时候,场间的人已是不多,祝山笑着冲小吏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出身,似乎是忙碌了一个上午,小吏的精神有些不太好,打着哈欠,把写好的白纸送进了大堂,轮到韩睿的时候,韩睿却犹豫了一下。
“喂,你是怎么回事,要不要报名了,不报的话不要挡着路好不好”或许是站的有些久了,身后的几人有些不耐烦的催促了起来,韩睿朝后方拱手抱歉,这才对着小吏开口:“韩睿,尚未取字,年十七,籍贯............北人”
“韩睿”
“尚未取字”
“年十七”
“籍贯,北,北?北人!”
小吏打着哈欠重复着韩睿的话,有些百无聊赖的样子,像这样的出身他最近不知道写了多少张,实在是提不起兴趣,可写到最后一句时,神情却似乎像是见了鬼一般,嘴巴张的能塞进去一个拳头,语调也猛的高了起来。
“什么,你是北人?北边那里,速速道来”小吏的表情吃惊,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正在办差,直接问了出来,激动之下没有注意语气倒是像在审问一般,韩睿有些不悦,因为这小吏的一嗓子声音有些大,把周围办差的报名的目光一下子统统吸引了过来,原本还算有序的春闱报名处就显得有些乱了。
“什么,有北地来的同窗,这可是多少年没有过的事了”
“这位兄台,你来自北地哪里,可否说一下北地为何十年不曾有人参加大考,此乃为何啊”
这边叽叽喳喳的喧闹了起来,却没人注意到,吏部大门前一辆轿子停了下来,看来的方向居然是还从宫里那边来的,听得这边的动静,轿子里下来个老人,一身官服还未退下,看着这边嘈杂的情况变眉头皱了起来,当即就呵斥了出来:“放肆!尔等可知此乃何地,胆敢在此喧哗,真是有辱斯文”
老人的话语声不大,但带着久居官场的气魄,一下子把场间的声音压了下来,那小吏看到这位也知道自己闯了祸,连忙诚惶诚恐走到老人面前拜下:“拜见程大人。”
“程大人?莫非是礼部侍郎程知海?”
“应该是了,看其官服上面绣的龙雀,非二品大员不可着之”
下面的书生们听到小吏的话语,窃窃私语间倒是有几个脑子灵光的瞬间就把这老者的身份给分析了出来,立刻就是哗啦啦的一群人拜下,口呼拜见大人,我等无心喧闹,只是事出有因方才如此,请大人见谅。
见众人知错,程如海也不能真的因为这点小事就降罪他们,刚想开口责怪两句就算完事,一双浑浊的老眼忽然闪过一丝精光,因为场间的人都已经跪下了,唯独一人只是朝他拱手施礼,这倒是一下抓住了他的兴致,看着韩睿笑而不语,似乎在等着对方给自己一个不下跪的理由。
“学生,见过程师”韩睿拱手弓身,一套标准的弟子礼便施了出来,程知海眼睛一亮,笑道:“喔,你乃何人,为何见了老夫不称大人却称为师,为何这场间众人唯你不跪?”
“学生韩睿,此次入京前曾听闻此次大考朝廷批兵部礼部吏部三部联考,程师既为礼部侍郎,此次大考当是我等座师,程师即为我等座师,行弟子礼便可,跪拜之礼太过反而损礼,是以不跪”韩睿的身子保持着拱手的姿势,神情和话语却是没有半点谦卑的意思,似乎真的像是弟子见老师一般那般自然,程知海听了之后,忽然哈哈笑了起来:“好,好一个礼太过反而损礼,老夫身为礼部侍郎,对礼之一字可谓是钻研甚久,礼法与其他的学问不同,讲究的就是一个度,过犹不及,不错不错”
程知海是真的很开心的在夸韩睿,韩睿也识时务的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憨厚的样子就如同被长辈夸奖的孩子一样,可这一地跪着的学子可就尴尬了,起来也不是,继续跪着好像也不是,不由都把气撒在第一个跪下的小吏身上,至于那小吏更是冤枉,见众人充满怨气的看着自己,心里骂道老子跪的是上司,谁让你们跟着一起跪的。
不过程知海也没有忘了他们,哼了一声训斥道:“尔等身为读书人,却不知礼为何,实在是有辱斯文,不过老夫念你们年纪尚幼,不知人情世故之礼倒也正常,也罢,就罚你们每人抄写礼记一份才准报名,否则就明年再来吧”
“谢过程师,我等谨遵程师教诲”
训斥过后,程知海满意的点点头,又朝韩睿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