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或多或少都会在孩子身上留下点自己的影子。

如果说郤煜给了裴齐源与自己相似的眉眼，那么他留在裴拥川身上，便是与他如出一辙，甚至更甚的内在性格。

这种性格，若要让郤元许去形容、去描述、去举例论证，那么他能讲上几天几夜，甚至还可以将其写成一篇十几万字的的研究报告。

但这样的长篇大论也可用最精简、最简练的三个词去形容。

——偏执、善变和伪装。

与郤煜一样，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裴拥川便会将自己伪装起来，给所有人留下他是一个温和、善良、懂礼貌孩子的印象。

甚至在他三岁前，不管是郤煜，还是郤元许，都认为他是一个天使宝宝，是一个来报恩的天使宝宝。

毕竟两兄弟的对比实在是明显。一个整天上蹿下跳，惹是生非，打滚撒泼，不管是行为表现，还是性格语言，都像是一个活脱脱的混世魔王。

但另一个却可爱又贴心，从出生后，就从未让郤煜和裴允赫操过心，甚至连婴儿晚上的哭闹都没有。乖乖地喝奶，乖乖地睡觉，乖乖地长大，每天睁开眼，见人的第一眼就是在他软乎乎的脸上扬起微笑。

但也就是这个微笑，在裴拥川三岁那年，叫郤煜和郤元许毛骨悚然。

那时的裴齐源也才六七岁的样子。虽然他很爱裴拥川这个弟弟，但当遇见喜欢的玩具时，还是会小孩子心性的不愿意让。

那个玩具具体长什么样子，郤元许已经不记得。他只记得两兄弟争得厉害，即使郤煜已经叫佣人去紧急买一个新的，但两人依旧一人扯着玩具的一头不放手。

裴齐源向来都是得不到的就靠放声大哭，泼皮耍赖来解决。所以当时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走，根本没有人发现，在整个过程中，裴拥川脸上的笑容从未变过。

直到那个玩具被撕成两半，将裴齐源惹得哇哇大哭后，他们才猛然发现，裴拥川脸上的表情竟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笑容依旧是甜甜的，可爱的。在裴齐源窝在郤煜怀里大哭时，他一只手拎着只有半边的玩具，另一只手在蹲下后，将躺在地上，被裴齐源嫌弃的另一半捡起。

随后，在郤煜和郤元许震惊的目光中，他捧着玩具的残肢，转身去找当时站在身后陪伴着他们的守卫队。

“叔叔，你能帮我把这个玩具修好吗？”裴拥川笑着问其中一个队员。

对方精通机甲修复，面对裴拥川的要求，他自是没有拒绝的权利，当即应下。

“谢谢叔叔。”裴拥川语气轻快，“叔叔，我想让它的手变得长一点，最好能像波浪一样活动。”

对方说：“可以的。”

裴拥川主动握住他的手，带着他朝机械室走去。

他的小短腿一蹦一跳的，伴随着不着调的歌声：“对啦，叔叔，我不喜欢它颜色。我想改成蓝色和白色。”

“没问题。”

“它的声音我也不是很喜欢，我想......”

看着裴拥川充满开心的背影，裴允赫呵呵一笑：“他心态还挺好。”他转头看向郤煜：“老婆，拥川还真是——”

话语在看见郤煜不对劲的表情后忽地断掉。

裴允赫疑惑地问：“怎么了？”

郤煜没回答，他只是惊恐地看着裴拥川离去的背影，瞳孔颤抖着，缓缓转头看向郤元许。

“他是不是...”郤煜张了张嘴，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郤元许的表情也沉了下去，连带着他的心。

他没回答，但没人比他更清楚答案。毕竟郤煜是他一手带大的。裴拥川当前所表现出来的种种，即使只是一个苗头，但他也能立即从过往陪伴郤煜的经验中，意识到问题。

从那时开始，只要是裴拥川喜欢的，他都要得到。哪怕是被撕成两半，被撕碎，他也要将碎片捡起来，用尽一切手段恢复。如果他有兴致和时间，便会在恢复的过程中，顺手将其改造成更符合自己喜好的模样。

小到玩具、漫画书，大到一颗星球，裴拥川喜欢的时候是真喜欢，得到后也会恨不得一天到晚都捧在手上。但他不喜欢，将其丢进垃圾桶、转手送人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善变的速度快到时常令郤煜都拿不准他的脾气，搞不懂原因。

这种性格特质其实是很危险的。

好在郤煜发现的很快，自从那次的事情后，他便将裴拥川留在身边，不管去哪里都带着。

即使很长一段时间，郤煜都在承受着病痛折磨，但他从不缺席裴拥川教育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时间节点。

无数次，在裴拥川心智不定，即将用错误手段去得到自己喜欢的事物时，郤煜都会将其心中的恶念摆正，教导他该如何使用正确的、正规的，符合道德底线的手段去获得。

渐渐的，裴拥川脸上摆出的笑意不再叫人看着觉得怪异，感到害怕，反倒能实打实的看出几分真诚和温润。

再后来，他身上的气质渐渐变得沉稳温和，容貌也随之发生改变，变得越来越像裴允赫。婴儿肥褪去，线条的利落感和清瘦感被描绘出来，皮肉包裹着挺阔的脸骨，勾勒出他立体而周正五官。

这其中，最具有点睛之笔，对人最具有迷惑性的，便是他那双微微下垂，自带悲悯的双眸。

不知有多少人在见裴拥川的第一眼，在与他对视的第一眼，便叫这双眼睛迷惑了心神，认为裴拥川是一个平易近人、知礼正直的人。

就连郤元许曾经也有一段时间被此迷惑，误以为裴拥川真的被郤煜教好，就像他当初纠正郤煜一样。

可他却忘了，他从未真正将郤煜教好过。不然当年郤煜也不会有机会与裴允赫遇见，又胆大妄为地擅自与他结了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