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霜姿上早朝时,脑海里仍浮现起余肃语重心长的话。
“阿爹不希望你为情所困、所伤。”
“感情应当是助力,而非束缚。沈霁明曾经想靠谋反归国,几经波折死里逃生,如今或许打消了念头,但他会愿意一辈子蛰居他人之下吗?”
余肃的谆谆教诲,曲霜姿自然懂得。她阿娘爱温孤昪,甚至放弃了宫外的自由天地,但等到她意识到心上人的真正面目,她亦离开得果决干脆。
毫不留情。
余肃希望她也能这般,能早些做好心理准备,不会步了曲婧的后尘。
曲霜姿余光瞥向不远处的长身玉立的男人,虽身着千篇一律的官服,但沈霁明却格外神采奕奕,似乎脊背都挺得更直了。
让人想起他还有明月清风的盛名。
正出神,林寻雁的父亲林尚书突然站了出来,“陛下,沈大人既然平安归来,也是咱们大安的福气。听闻陛下有意赐婚邵辰华琬公主和三殿下,不如好事成双,让沈大人成家立业、有所归属。”
曲霜姿诧异,她探头去瞧温孤昪的反应。
男人面色如常,眸间却流露出满意的情感,林茂是正说在他心坎上了。多事之秋,邵辰新王也早就派人传话,说对他这个兄长要杀要剐悉听君便。
杀了他还要费些力气,不妨让沈无逆彻底没了回去的心思,牢牢拴在盛京城内,日后或许还有大用。
“林爱卿有何高见?”温孤昪抬抬眼皮,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林茂自然和余肃不是一条战线的,曲霜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快把那老家伙的后背盯出洞来。
她倒要看看林茂要整什么幺蛾子。
林茂清清嗓子,得意洋洋地转过身看向沈无逆,“沈大人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不知眼下可有心仪之人,若是没有,不妨让老夫为你牵线搭桥。”
“京中有不少姑娘钦慕大人,也不知哪家小姐能入得了沈大人的眼?”尹侍郎看热闹不嫌事大,堆起满脸假惺惺的笑。
沈霁明微不可察地皱皱眉,小心抬眸看了眼曲霜姿,随后很快收回目光。他淡淡笑道:“两位大人说笑了,晚辈并无心仪之人。”
京中钦慕沈霁明容貌风采的世家小姐不在少数,但真想和他结成佳偶的,恐怕屈指可数。
“本朝公主,你可能瞧得上?”温孤昪稍加忖度,沉声开口。
曲霜姿紧蹙眉头,高高在上者不一定是王,或是披着人皮的禽兽。算计自己的亲子还不够,竟舍得将自己还未从丧夫、丧亲阴霾里走出来的女儿再献祭出来。
每枚棋子,都物尽其用。
沈霁明佯装慌乱地跪下,“恕臣不敢高攀!”
然而他心底却无比戏谑,他确实想娶温孤昪的女儿,只不过不是温孤涵。
“微臣有一愚见。”林茂再度拱手上前。
温孤昪似有不悦,冷声道:“说。”
虽然周身寒毛直竖、血液倒流,但林尚书还是强装淡定,硬着头皮堆起笑容,“前不久,有人瞧见曲大人和沈大人举止亲密,市井流言,微臣本未放在心上。”
“可转念一笑,沈大人与曲大人共事最久,二人出生入死、关系匪浅,又都正值婚嫁之龄——”他尾音拖长,眼珠提溜一转,“若是暗生情愫,也是人之常情。”
说罢,他挑衅似得瞥向余肃。
曲霜姿眼皮跳了跳,心都惊得快蹦出嗓子眼,目光移向静立着的余肃。阿爹置若罔闻,仍旧是气定神闲的模样。
林茂什么时候和阿爹达成合作了?
难不成是歪打正着?
先不乐意的另有其人。温孤昪脸阴得吓人,整个大殿都随之安静下来,空气变得粘稠压抑,每个人都被裹挟在其中不敢动弹。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男人死死盯着林茂,冷哼一声,“朕记得曾说过,曲霜姿是朕选定的未来儿媳。”
红炉点雪般,曲霜姿霎时间想明白了。
余家和皇室结亲,至少在表面上来看,是温孤昪对余肃及余家的爱重。
余肃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是真的成了皇亲国戚,未来世家的处境可想而知。
他们自以为抓住了曲霜姿和沈无逆的小辫子,就能毁了余家和皇室的婚约。但从头到尾,余肃都没想让自家女儿和皇室攀扯上关系。
“微臣以为,婚姻之事兹事体大,还需看年轻人自己的意愿。陛下也年轻过,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众目睽睽之下,余肃终于舍得开口。
“陛下您与早逝的晏贵妃何尝不是人间佳话,如果不是有情人共同争取,恐怕也无法终成眷属。”他慢条斯理地搬出在世俗中早就病故的贵妃白惟熙,波澜不惊、毫无惧色地直视着温孤昪。
他说得没错。
如果不是曲婧当年认定温孤昪,甚至不顾长辈阻拦也要嫁给他,这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如果曲婧及时认清他原本面貌,那余肃也就有机会走进她的心,二人此时此刻肯定在漫游天涯,共享人间繁华。而温孤昪,估计早死在那场夺嫡之争中。
怒火攻心,温孤昪指甲深深嵌入龙椅,留下几抹血渍。他气得深喘几口气,头痛得像是要炸开,“你……”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猛得吐出口血来,晃晃悠悠即刻昏死过去。
变故突发,在场众人都慌了神,盛忠连声大喊太医,殿里顿时议论纷纷、喧闹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