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屋子里似乎被外头的冰天雪地彻底包围,囫囵地冻成了个冰窟。
耳边是盛忠因为惊慌粗重的喘息。
温孤昪身体肉眼可见地一震,呼吸即刻止住,像是忽然失去了生息。如果不是那双漆黑的眸子还在颤栗,估计旁人都会觉得他已经撒手人寰。
曲霜姿笑意森然,目光牢牢地粘在温孤昪身上,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父皇?”曲霜姿冷笑道,“臣的父亲从始至终只有一人,那就是被陛下下令斩首示众的余肃。”
“臣的父母皆被陛下杀害,陛下却想逼臣认贼作父?”她几乎要把“做梦”两个字狠狠甩在温孤昪脸上。
“我只恨我不能用凝光和长绝亲手了解你的性命。”曲霜姿低声喃喃,目光如利刃一般剜向榻上的男人。
温孤昪气极,怒目圆睁,仿佛下一刻眼珠都要从凹陷的眼眶中脱落。
要是能气死他也是好事,曲霜姿暗自腹诽。温孤昪气愤之后,则是陷入了更加深刻的绝望当中。
曲霜姿眼底猩红,不甘的泪水充盈眼眶,“温孤昪,你当真无悔么?”
悔么……
最初约定相伴一生的人都被自己亲手害死,如今的他众叛亲离、一无所有,他拼命想要留住的情感、权利,全都如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都快忘了,从前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从前的自己对未来又怀着什么样的期许呢?
他不敢回忆。
越回忆越痛。
温孤昪的身体与一棵被虫蛀空了的树并无差别,再经不起这样大的情绪波动。泪水汩汩、不断滑落,他拼命地呛咳着,咳得撕心裂肺,五脏六腑都牵连着痛。
渐渐地,连咳的力气都没有了。
如离水干渴的鱼一般无力蛄蛹着。
视线模糊不清,他居然又借着曲霜姿看到了故人的身影。也好,也好……故人长绝,至少白惟熙没有全然忘了自己。
爱也好,恨也罢。
她都会记得他。
许久,他的情绪才恢复平静,眼神空洞不知在看什么地方。
盛忠吓得心脏骤停,见温孤昪没事才松了口气。他没想到曲霜姿敢这般放肆,不可思议地指着曲霜姿,又惊又气间竟不知用什么样的语言指责她。
然而令温孤昪主仆二人都没想到的是,曲霜姿的态度瞬息万变。
上一刻还剑拔弩张,眼底恨意汹涌澎湃,下一刻却突然扑通跪地,“臣父新丧,臣被悲伤冲昏头脑,一时情绪失控冒犯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温孤昪如今失去表达能力,盛忠就是他的嘴巴和手脚。
久久注视着跪伏在地的曲霜姿,温孤昪抬眼看向盛忠,盛忠立刻会意,再度堆起笑容把人给扶了起来,“陛下理解大人心情悲痛,不会怪罪大人。”
他本想留曲霜姿侍疾,可按此番情形,若是把人强留下来,恐怕温孤昪的病情只会急速加剧。
曲霜姿也不在意他是真的不怪罪,还是只是无法怪罪,她轻轻拍了拍衣服,拱手道:“臣德行有亏不宜面圣,先行告退。”
她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身后的温孤昪忽然挣扎着喊出一声,“惟熙。”
曲霜姿脚步一顿,轻轻阖眼吐出口气,“陛下,她早就死了,是您派人杀了她。”曲霜姿曾经无数次思忖,多么深的血海深仇,才能让人十五载无休无止地来追杀一个逃到穷乡僻壤、天涯海角的人。
可惜那时她从没猜到过,甚至直到现在仍觉得匪夷所思。
这个人是她的亲生父亲。
是她阿娘曾经深爱到不顾一切的男人。
是传闻中贤明的君王。
可笑至极。
曲霜姿头也不回地离开,她要做的事情已经完成——温孤昪患头风多年,故而房中常点着安神的香炉,哪怕是并入膏肓也不例外。曲霜姿轻轻拽下腰间的香囊,随意地丢在路旁,这是她嘱咐长风特地配制的,两种香对冲后对身体会有极大的损失。
曲霜姿闷声咳了两声,偏头吐出一口血来。
鲜红的血液在亮白的雪地上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