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抱歉。”站在垃圾桶边的像是外国人的金发少女不小心把手里的文库本掉到了地上,她蹲下身来捡起,轻轻拍去上面粘的灰尘。这已经是那个下着小雨的下午过后,我第二次在这里见到她了。
原来不是外国人啊,我心想。我的目光瞟到书名,还是半个月前的《斯普特尼克恋人》。她指尖夹着和我一样的烟,我微微挑眉。
“这本书很好看吧?”我与她搭话。
少女似乎没预料到我会和她搭话,先是瞪大眼睛看着我,然后浅浅地笑着说道,“是啊,很好看。是我的一个朋友送给我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那个吸烟点里见到那个神秘的金发少女。
她走后,我犹豫着该不该马上回到办公室。说实话,我还不太想面对皱着眉头把我叫到会议室的七海课长和隔壁桌想要邀请我去吃晚饭的绫濑。说实话,我累到不想和任何人交流,只想立刻坐上总是大幅晚点的总武线,快些躺到出租屋的单人床上。
但是我没有。
我和绫濑面对面坐在公司附近的日料店里,我不停地倒茶,等待着她向我抛出话题。但她没有,她只是一页一页仔细地、饶有兴致地翻阅着厚厚的菜单,在我担心我的肚子马上就要发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悲鸣之前,她终于将菜单交到我的手里。
“三浦前辈……现在没有在交往的人吧?”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没有。”我直截了当地作答。
“那……前辈可以和我交往吗?”她低声问道,“我认为三浦前辈是很可靠很认真的人,我很喜欢前辈。”
“对不起。”
我们点的两碗盖浇饭就在这样尴尬的氛围中被服务员端了过来。
“……绫濑喜欢我的哪里呢?”
“最开始对你感到有好感是……前年年底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刚刚转正,我们还不像现在这样有很多合作设计的机会,几乎都是你在教我,我只是一味地在给你帮倒忙。”绫濑舀起一勺饭送到嘴里,“哇,这个盖饭好难吃。唉,明明网络评价很好的来着……最开始只是觉得三浦前辈很厉害,好像有源源不断的新点子蹦出来,而且投入使用后,反响也总是特别好。不过这个人看起来有点阴沉,好像不太好接近,和公司的同事们也都是点头之交。于是我就想,那么多厉害的点子,全都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没有任何社交的人自己想出来的吗……那只能说是天才了吧。”
我已经吃掉了半碗盖浇饭。非常普通,普通到极点的味道。我想象着自己下了班还要和同事们去居酒屋喝酒,在不痛不痒的可有可无的话题中还要夹杂一些试探彼此的对话,说不定还要被带去卡拉OK被迫唱歌的样子就觉得疲惫得不行。光是坐上电车到御茶之水就已经消耗了我大部分的精力。不过说实话我现在已经失去了“源源不断的新点子”,像是被七海课长无情的要求榨干了一样,我现在只是在不断地逼迫自己去完成她的要求。这份工作对我来说早就是一份精神重担了。我皱着眉头喝了一口茶。
“……在那之后过了一年,大概是十二月初,公司要做圣诞节的节日策划,那是我第一次和三浦前辈合作设计,说实话我紧张得要命,圣诞节之前几乎每天都在加班。虽然主要的工作都是前辈在做,但是我也想尽力不拖前辈的后腿。就是在我们在公司加班到差点错过终电的那一天。前辈……还记得吗?”
那天晚上整个办公室就剩下我们两个人,我拍了拍绫濑的肩膀说再不走就要错过终电了,剩下的工作还是留着回去做吧。于是我们迅速地背上包快步跑到车站,刚好踏进最后一辆总武线的电车里。电车停在浅草桥时,我注意到绫濑看起来很不舒服,她低着头靠在门边,脸色苍白。
“你没事……”
绫濑只是对我摆了摆手,然后捂着嘴慢慢地倚着车门蹲了下来。电车播报到达两国站的时候,我迅速把她从车门边拉开。她差点失去力气跪坐在地上,恢复平衡后的她盯着车门外空荡荡的站台和缓缓关上的车门,好像在犹豫什么。于是我把包里的电脑拿出来夹在腋下,然后把空空的包递到缩成小小一团的绫濑面前。
她抬起头迷茫地看着我。
“如果坚持不住,就吐在我的包里吧。”
绫濑挥了挥手。她已经难受得说不出话了。
“还要很久才能到千叶。”
绫濑颤抖着接过我递过去的包,轻声地说着对不起,就把头埋在了包里。
我闻到半消化的沾着胃酸的炸鸡块的尸体的味道,焦灼的味道,无处可逃的味道,我们身边的人依然停在原来的位置看着书、看着电脑,只有在报站音响起时才陆陆续续有人走到车门旁。
“东京真的是好残酷啊。”
在我快要到站的时候,她蹲在我身旁低声说着。那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又或者是说给东京的?我早就僵滞不动的大脑思考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所以我选择低下了头。
“三浦前辈,如果我们是有钱人就好了。”
黑发白裙少女的裙摆在我眼前一闪而过,那雪白的颜色刺痛了我的眼睛。
现在不要,拜托。我会拼命地工作的,我会拼命工作直到自己失去所有无用的情感,所以拜托,至少暂时不要把枪口对准我。
“电车即将到达平井站,平井站……”
“绫濑,我到站了。如果明天不舒服的话还是请假吧。再……”
“谢谢你,三浦前辈。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做出最好的设计图的。”
“……加油。”
如果这样舍弃一切地拼命工作换来的结果也只是让自己如同行尸走肉一样不知滋味地过着复制粘贴的生活的话。如果这样舍弃一切地拼命工作换来的结果也只是让自己未来几十年依然像现在这样吃着盒饭在工位上燃烧余命的话。
我在公寓楼下的便利店买了瓶伏特加,但回到公寓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疲倦得想马上入睡。于是我把伏特加丢在桌上,解开领带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结果是第二天绫濑并没有请假,她甚至到得比我还要早。在我坐定的那一刻她把最终的设计图递给我。那天是最终设计图的交稿日。
“好厉害……和之前的图稿完全不是一个风格啊。”我说。
“如果不这样逼自己一把的话,只能一辈子都住在千叶。”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不想那样。”
我们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昨天晚上的事。
圣诞节那天绫濑买了个一模一样的包还给我,里面还有一盒看起来像是放错了地方的夹心巧克力。我向绫濑道过谢就收下了。我想对于一个下定决心要从千叶搬出来的独自一人在东京拼搏的女性来说,拒绝她的好意是一种极大的残忍。
我看着碗里所剩不多的盖浇饭,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说,抱歉,我不记得了。
“什么嘛,原来忘了啊。”绫濑看起来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点遗憾。她继续专注地吃起了饭,“忘了也好。总之我觉得三浦前辈是很温柔的人。虽然在告白之前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不过果然还是有点伤心啊。”
绫濑视线低垂,那时我终于注意到她的舌尖上似乎有一颗闪亮的红色的钉子。我突然回忆起穿孔针扎过我耳垂的感觉。之后我意识到虽然我一直坐在绫濑旁边的工位,但实际上我完全不了解她。说我们两个是只知道彼此名字的陌生人也不为过。我刚想张口问绫濑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和她的外表和气质都完全不符的装饰,她就先开口了。
“那,三浦前辈有喜欢的人吗?”
“有。”
“没有告白之类的吗?”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