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很特殊。
一向死寂无声的小巷被一阵略显迟疑的脚步声打破了。
巷子口那家生意清淡的老式面包店店主——安东尼奥爷爷,牵着他小孙女莉莉丝的手,小心翼翼地避开着地上的污渍,走了进来。
安东尼奥是个干瘦的老头,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眼神温和,带着一丝底层人民特有的、混杂着慈祥与善意的神情。
莉莉丝大约七、八岁,穿着漂亮的裙子,苹果脸,一双大眼睛充满了对这个肮脏角落的好奇与一丝畏惧。
“爷爷,他真的住在这里吗?”莉莉丝小声问,捏紧了爷爷粗糙的手指。
安东尼奥叹了口气,从怀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看起来还算新鲜的面包,弯下腰,轻轻地放在纸箱旁边。“嗯,吃吧,孩子。”
莉莉丝踮起脚尖,努力想看清纸箱里那个模糊的身影:“爷爷,这个人从哪里来?”
安东尼奥停顿了一下,随即直起身抚了抚孙女的头,目光投向巷子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
“也许是从很远的地方。”
也许是一个充满叹息的地方。
*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却是朝着巷子深处走来。
锃亮的黑色皮鞋踏过污水坑,挡住了那一点点可怜的阳光。
黑色的定制西装剪裁合体,勾勒出他挺拔修长的身形,礼帽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双锐利秾黑的眼睛。
这条靠近港口的破旧小巷是他时常选择的路径之一,足够隐蔽,也足够无趣。他习惯于观察,观察环境,观察人,从中获取信息,或是…消磨时间。
他的目光几次掠过那个巷子深处、总是蜷缩在纸箱里的身影。一个流浪儿,很常见。
R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在死人,饿死、冻死、或者像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某个角落,再正常不过。
不过比起其他流浪儿,不同的是这个男孩安静得不正常,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要不是每次经过都能察觉到男孩微弱的气息,那就真的跟死人没什么区别。
但今天不同。
或许是夕阳的角度恰好,那孩子难得抬起了头,对着余晖缓缓睁开眼。
R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的目光穿透礼帽的阴影,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双眼睛。
杀手的本能让他对任何“异常”都保持警惕,而这双眼睛,无疑是巨大的异常。
那是一双…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眼睛。
镶嵌在脏污小脸上的眼眸像是浸在萨尔所河里的黑玻璃珠,冷寂、表面却折射出某种粼粼的、非人般的光泽。
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的荒芜,却又漂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但仅仅是一瞬。R随即恢复了常态,移开视线,继续前行。
再漂亮的眼睛长在一个即将死去的流浪儿身上,也毫无价值。
如他所说,这种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在西西里太常见了,饥饿、疾病、暴力……随便什么都能轻易带走这种脆弱的存在。他对此漠不关心,这个世界就是如此。
然而,一天过去了,纸箱还在。
一周过去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依旧蜷缩在那里。
两周过去了,他偶尔路过,甚至能看到放在旁边的、被啃了一小口的面包或换了清水的罐子。
那个孩子,以一种近乎矛盾的、却又毫无生气的方式,苟延残喘地活着。
像墙角石缝里一株不见阳光却莫名没有死透的植物。
R的理性告诉他,这很反常,但他依旧没有干涉的兴趣。世界的阴暗面他见得太多,一个生命力顽强的流浪儿,并不足以引起他过多的注意。
直到一个月后的某个傍晚。
R再次路过小巷时,听到的不是往常的面包叫卖声,而是安东尼奥老头发出的、压抑而绝望的呜咽声。
老头瘫坐在自己的面包店门口,老泪纵横,语无伦次地对着几个同样面露焦急和愤怒的邻居哭喊:“莉莉丝!我的莉莉丝被那个该死的卡洛老爷的人抓走了!那个老畜生!”
“老天!那个老变态……”
“完了,可怜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