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自从老孙到公路上干起扫大街的活儿,缕缕能带回来一些新闻,而且大都是第一时间,比江城的报纸和电视还快。这缘于这条通往省城的公路。为了装点门面,提升城市形象,市政府决心把它建设成为全市的样板路、标杆路。百米左右的距离便配备一名清洁工看守,一张纸片、一粒石子也不允许有。中央和省里来了大干部,老孙第一时间便知道消息——因为不管休班与否,一律通知上岗,道路即使清扫得干干净净,也要坚守岗位,清一色穿着红马甲,密密麻麻的蠕动在公路的两侧,显得庄严、正规、有气氛,车队经过时,他们还要不由自主的行注目礼!可以想象,庄严的场面,经过的高干们一定感到很风光,当然,风光的背后,尚有一番讳莫如深的形式主义的味道……老孙还时常带回来一些车祸的消息,因为这条路是入城口,通行车辆较多,特别是到了农忙季节,农用车、摩托车,往来穿梭于高速路与乡村之间,经常发生车祸也不足为奇,而且一旦发生交通事故,非死即伤,都是恶性的。
那天,为了节省车脚费,脑血栓蹬着“倒骑驴”三轮车,去公路北侧买鸡粪,回来打算给李树施肥,他和老伴搬来这里十几年,每年春天都坚持自己瞪车去拉粪。不料今年,却在家门口遭遇了不测!
庄园西侧的街道原来是土路,方知刚来的时候,还破破烂烂,坑坑洼洼的。记得当时粉刷房屋,夜里下过一场雨,送涂料的三轮车淹在了路上的积水里,费尽周折才弄出来。幸运的是,他进入庄园第一年,就赶上农场城镇化建设起步了。要想富,先修路嘛,农场全面实施了“硬化工程”,土路就翻新成现在的水泥路。方知还记得当时修路他的捷达开不进去,就停在一旁,拎着猫食狗食,步行进去。从通往省城的公路下道向南,到他的庄园要走上一千米。骄阳下面,修路的工人和作业的车辆往来喧嚣,热热闹闹的。先是一卡车接着一卡车的拉运沙石铺垫在土路上,然后再用搅拌机泼上水泥。一次,等他喂完猫狗,摘些蔬菜返回的时候,半侧的水泥已经打到了他的捷达前。一个夏天经常来来去去,与那位高高大大、黑黑胖胖,说话粗声大气、总是戴着墨镜的包工头都熟悉了。包工头说:“原来是你的车啊,你要是再不来,我们就得发动人把车抬走了,不然影响施工进度!”水泥路修好以后,环境整洁了,出行方便了,九连的庄园价格也迅速涨起来了。大家都羡慕方教授的运气好,夏富贵甚至说:“方哥,这路是给你修的,我们在这儿住多少年了也没人给修路!”路修好了,车辆也骤然增多,原来寂静的街道变得热闹起来。特别是西边不远通向湿地保护区的道路拓宽,暂时封路一年多,车辆绕行,都挤到这条仅有六米宽的村村通公路上。每次,方知到庄园驾车进进出出,都小心翼翼地,生怕发生碰撞。为了防止车速快,发生事故,每隔一段路都修了一条凸起的减速带,每辆车经过,都要“咣当”两下,前轮“咣当”一下,后轮“咣当”一下。最让老孙受不了的是,拉沙子的大车。路修好后,场部在路端焊起了两米多高的限高护栏,不允许大型重载车通过,怕路吃不消,损毁路面。可是拉沙子的大卡车,为逃避高速路收费,竟在夜里将限高护栏野蛮地撞开,偷偷通过。焊了,撞,焊了,撞,怎么也封堵不住。老孙说,减速带把他坑苦了,大卡车通过时那两声“咣当”,就像梦中突然传来了魔鬼的尖叫声,搅得人心惊肉跳,时常睡不好觉。
现代化进程,改善了人民的生活条件,也给人们带来了新的烦恼!脑血栓无疑成了城镇化建设的牺牲品。老孙说,当时他正好下班经过,警察勘查现场照过相之后,是他帮助给脑血栓穿的衣服。因事情来得太突然,脑血栓老伴当时就哭抽了。脑血栓脑袋撞变了形,三轮车甩在旁边的沟里,鸡粪散落了一地,还有脑血栓的那顶黑夹帽,血迹斑斑,惨不忍睹。听此噩耗,方知心里发酸。每次到庄园,他把车开进胡同,在下车开大门的空当,常能看到脑血栓老两口在李林里忙活,他也经常趁机请教眼前需要完成的农活。比如是不是该喷药了,浇水了,李子怎么卖了,等等,老两口总是热心相告,不厌其烦,知无不言,朴实而温暖。脑血栓五十几岁得上血栓病,落下了后遗症,一撇身体不听使唤,走路一瘸一拐,仗着老伴身体硬朗,重活老伴干,他帮助打下手。脑血栓姓高,方知总高大哥高大哥地叫着,到死也不知道他的大名叫什么,原来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买的庄园。九连因为距离江城比较近,居民哪来的都有,背景五花八门,是个大杂烩,这就是城郊的特点。脑血栓的儿女在外地谋生,一年能回来看他们一两次。老两口相互搀扶、自食其力过得也算快活。一年到头给果树剪枝,锄草,浇水,施肥,喷药,摘李子,卖李子,两个人形影不离。脑血栓虽然不能干重活,但是腿脚还能蹬三轮车,春天他用三轮车往地里拉粪,秋天李子熟了,为了多卖几个钱,他就蹬三轮车拉着老伴去城里零售,晚上李子售罄了,他就让老伴坐在三轮车的平板上面,像拉着恋人兜风似的,他把三轮车蹬得飞快,在公路上像轿车一样奔跑,几次方知在捷达里看到此情此景,好生感动,一抹夕阳下面,一幅多么美妙的乡村夫唱妇随图!可是现在,一场车祸,使老两口阴阳两隔,甩下已经习惯了陪着一瘸一拐脑血栓过日子的老伴一个人,将来可如何度过残生……李老太太很快把脑血栓遭遇车祸的消息在短时间内传遍了九连,九连认识脑血栓的人们无不惋惜。虽然,据说肇事车主给了脑血栓老伴一笔不菲的赔偿。
几十年不遇的冻灾,飞来的横祸,被动迁信息一时搅乱的生活秩序,使九连的果农们一忽儿心里沉沉的,像一块石头压在上面!一忽儿又像浪花一样,奔涌着,激荡着,摔打着,现实的一切和历史的进程他们无法左右,他们只能随波逐流!
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
在老孙的帮助下,母亲给拿的菜籽都种的种,栽的栽,一个多月,方知庄园的春耕就顺利结束了。大棚里的小白菜、生菜、水萝卜菜能间下来享用了,韭菜也能割下来烙盒子了。在母亲的电话指导下,方知照例种了三茬黄瓜、三茬粘玉米、两茬豆角。纸筒育苗的丝瓜、冬瓜、香瓜、西瓜、葫芦也都相继移栽到大地。这一天,尹红说:“老孙大哥的合同到期了吧,别忘了续签,免得一个人住着出什么意外说不清楚!”
对于尹红的提醒,方知心中早有考虑。自从上次老孙的小媳妇另攀高枝,老孙想不开喝药之后,方知就一直心有余悸。这次又发生了脑血栓遭遇车祸这样的横事,方知意识到合同要尽快续签上。
方知把原来使用的庄园出租合同重新修改了日期,条款没有任何改动,只是加上了一条:
租赁期内,发生任何意外事件均由承租方自己负责。
对于方知的谨慎,甚至狡黠,尹红过去总是奚落他是农村人。可这次,尹红也觉得很有必要。方知将合同打印两份,在“出租人”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到庄园交到老孙手里。老孙当时没有签。过了几天,他到庄园与老孙翻盖猪舍,老孙对他说:“这是我给你干的最后一个工程!”
方知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老孙告诉他,“小程”同意和她结婚,但条件是倒插门,搬到她城里楼房去住,帮她照看孙子。
方知看了一眼老孙,心里虽是一万个不愿意,嘴上却不得不连连的表态:“好事,好事,当一回插门女婿!反正你是一个人,在哪儿都一样。不过,我这里啥时候都是你的家,啥时候想回来,就回来,大门随时为老大哥敞开着!”
端午节过后,老孙就搬走了。搬家这一天,方知早早来送。与老孙见过面,安排完有关事宜,他就一个人躲进李林,再没出来。他不忍目睹老孙大哥搬家离去的场面。他猫在李林里心不在焉的锄着草,能听得到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听声音是老孙的姑娘、儿子前来帮忙了,还有抬家具的声音,“乒乓”投掷杂物的声音,以及老孙憨憨的吆喝声……这一点一滴无不撕咬着方知的心!老孙搬走后,庄园一下子冷清了许多,有一种演出散场的感觉。回想两年前的深秋,老孙领着小媳妇大车小辆搬来时的情形,而现在老孙却舍他而去,去做了“上门女婿”,方知和尹红的心着实沉闷了一阵子。失去了才知道珍贵!尹红甚至对方知说,我看你现在咋办,不能再当甩手掌柜的了吧,实在不行,咱俩就搬到庄园去住吧,趁早晚空闲照顾一下园子的农活,累点,倒也清净。
现在是清净了。尹红在家照顾方卓复习高考,庄园没人不行,方知就先一个人到庄园过夜。平素与尹红在庄园干活晚了,赶上方卓放假,三口人也偶尔在收拾得整洁的西屋住上一夜。现在,老孙白天刚刚搬走,园子里冷冷清清。喂完鸡猪猫狗,自己胡乱对付一口,窗棂上即攀爬上了皎洁的月光。屋里有些闷热,他就一个人出来赏月。只见房檐上的一只大蜘蛛已经开始织网了,在房檐和菜园的木杆之间来回编织着,吐出的丝丝银线于月光下若隐若现,一袋烟的工夫,就编织成一个网状的圆盘。蜘蛛藏在圆盘的中间,等待着享用不慎黏上去的蚊虫;白天葳蕤翠绿的李园,沐浴在如霜的月色里,渐渐入眠。间或从墙角,从菜园处,从李园里,还是从邻居的院中,偶尔传来一两声蛐叫与蝉鸣。鸡猪都睡去了,尹红捡回来的大白猫没了踪影,大狼狗见主人出来,从窝里跳出来,在他面前摇着尾巴,撒着欢儿。金钱梦做累的果农们也都进入了甜蜜的梦乡……被荒林野地和银色的月光裹挟着,白日喧嚣的九连,进入了一个沉寂幽晦的世界。形单影只的方知,有一点儿独孤和凄凉,也兀自浮生一丝烦闷,一缕夜风吹过,竟然打了一个寒战。老孙刚搬走,热度还没有完全凉下来,搬家遗留下的破破烂烂还堆在院子的一角,老孙的那辆破自行车停靠着车库旁,好像随时等待着主人来骑跨它,院里老孙帮助自己搭起的葡萄架还在,只是没有了老孙从下面走过的身影……忽然,月光下,一个影子从园门处一闪而过,他的脑海里立刻想到了老孙,是老孙从李园里回来了!往常,老孙经常头上裹着一条毛巾,一手握着锄头,一手拉着园门,一双绿豆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他,从李园干完活走回来。“猫呜,猫呜”,大白猫的叫声,使他清醒了,老孙大哥与一个女人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这时,李园东方的夜空突然鞭炮齐鸣,一团团五彩的礼花一束一束地划过水洗一样的天庭,鞭炮声中还夹杂着人们的尖叫声,口哨声,欢呼声!十几分钟的鞭炮李花过后,还传来了歌声,开始一个人唱,后来是一群人一起唱……
噢,那是场部在建的温泉竣工了,工人们在庆祝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