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辈自皇城而来蜀中任职,听闻先生您还乡多年,天子有召也因病谢绝,故奉天子之意,前来探望先生。”
新任蜀地的总督洪敛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院中的人停了手中的活,转过身来看他。
“我已是乡间一匹夫,烦请您回。”
洪敛无奈地笑了笑,眼前的人虽确实是桑户打扮,身着粗布麻衣,可从体态细究,始终变不了他从官多年来的气质。
而他也更是知道,眼前的人是当年那位冠绝朝野的天才,最后告老还乡之时却孑然一身。后来,他的府邸被分给了新任户部尚书顾雪庭,顾大人在翻新之时,愣是连张桌椅都没留下。陛下还调侃过他,说,早知顾爱卿对此忌讳,朕就将西街那座新修的府邸分与你了。
而顾雪庭只是跪着淡淡地开口:“回陛下,夏尚书府邸之物,无法翻新再用,但因具木,而漆劣,皆朽。”
天子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夏寄鸣可能是他大礼朝有史以来最穷的户部尚书了。
“其实朕有时也不懂夏寄鸣。朕还是太子时,他就在户部做侍郎。先皇临终之际,将朕拉到跟前,列了好几个大臣的名字,让朕多听他们的意见,其中就有夏寄鸣。朕继位后,朕便让他做了尚书。他自然也干得很好,户部的预算开支,大礼朝每个铜板的去向都被掌握得一清二楚,国库也多有盈余。可多年来,除了一些例行的赏赐外,他只问朕求过一副名不见经传的山水画而已。顾爱卿,你在他手下做过事,你觉得他所求为何?”
顾雪庭收起了冷淡的表情,反而认真思考了起来,良久。
他开口说:“曾听闻尚书大人提过,他所求之物,四字而已,国泰民安。他还说,户部掌控大礼每一枚钱币的去向,合理地拿给其他部。即兵部有粮有饷,则不惧战;工部有图有材,则不惧灾;礼部有名有力,则不惧废;而吏、刑两部,则不惧贪。而至此,海清河晏,皇恩浩荡,国之幸,民之福。”
天子轻笑,“顾爱卿跟了他挺多年,还是不够了解他,至少比起朕,要少得多。”
顾雪庭一愣,他伏首再跪,“恳请陛下明示。”
“夏寄鸣出身平庸,但自小天赋异禀,性聪慧。景乐三十二年进士,那年他十六。先皇念他年少,便让时任刑部尚书的封思南带他,封思南算得上是他在朝中第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也是迄今为止的唯一一个。后来的事你也知道,封思南就那么死了。夏寄鸣也不死心地写折子,可交不到父皇手里,父皇看不见,下面的人就把夏寄鸣扔进了天牢。杀了封思南已经过了火,那些人知道夏寄鸣他们动不了了,只能一直关着,折磨着,想让夏寄鸣自己疯掉。可他没疯。父皇仙去,大赦天下,朕让夏寄鸣重回户部当差。而在这二十多年里,夏寄鸣一个人把当年所有陷害过封思南的人查了出来,并且将他们全部踹出皇城,要么被贬要么革职。而他肃清完那些人后,便头也不回地告老还乡了。朕的召令发了那么多回,他全当没听见。你的好上司,心底可从来没有什么国泰民安的想法。”
天子嘲讽地笑了,夏寄鸣,你是什么个东西,朕清楚得很!
顾雪庭跪得快麻木了,他直了直腰,“陛下英明神武。但尚书大人曾问过微臣,天下广阔,而行迹天下者,何以为佑。当时微臣回答,神佛。可尚书大人却笑着否定了微臣的说法,他说,神佛佑之有疏,当以盛世为佑。”
他仍不认为自己的老上司是陛下口中那个心中没半点天下的无情之人。
至少他还记得,那是尚书大人难有的笑容。
天子愣了一下,行迹天下者?
良久,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上传来一声释怀的笑。他怎么能没想到呢?
夏寄鸣怎么会无缘无故要一副连印章都有错字的画呢?
那可是夏寄鸣啊。
洪敛没有打算待太久。来任职前,陛下就召见了他,陛下让他去到蜀地一定要去见夏寄鸣,不为别的,只为把一些东西送给他。
所以,洪敛见这人不愿与他谈话,只好遵循天子之意,吩咐手下将来时小心呵护着的东西呈到了他的面前。
“夏寄鸣,接旨。”
洪敛笑了笑,夏寄鸣双目沉沉,但还是立刻跪下。
洪敛宣读完旨意,将圣旨交与了他。而夏寄鸣却眼神不复刚才的清明,他面无表情,神色苍白。洪敛赶忙去扶他,而夏寄鸣却拒绝了,最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看向圣旨中说的那份恩赐,一个半人高的箱子。
夏寄鸣走了过去,然后颤抖着手打开。
洪敛也看了过去,这是圣上所赐之物,所以他只有护送之名,他也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只听手下说,这箱子大,但却轻得很,不像是什么金银珠宝。
现在看来,原来是一些画。
夏寄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出了其中一副,夏寄鸣请洪敛的手下帮忙展开,画作被缓缓打开,一副波澜壮阔的山岳长河图就映入了眼帘。
洪敛定定地看了许久,半响。
“这竟然是副夜景”
因为山岳长河之上是高悬的明月,而明月的光辉又落在河面和山林之上。而且这副画作很明显不是从江中那一白帆的视角所作,而是绘此画之人登上这悬崖般的山岳之顶的视角所作。
洪敛不得不惊叹,这绘画之人可真不要命。
等他去看夏寄鸣的反应时,他发现这位传言中不苟言笑的前任户部尚书正嘴角带有笑意地温柔地注视着这副画作。
但他也惊奇地发现,前任尚书大人的眼角已然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