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准时来敲门的不是持枪的士兵,而是潜艇上那位斯文的广东军医,陈医生。他推着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军用轮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Wendy小姐,我来送你去换药。”他拍了拍轮椅,“指挥官特意交代的,脚不能受力,这样方便些。”
“轮椅?太夸张了吧……”Wendy有些窘迫,但看着自己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脚,还是接受了这份好意。坐在轮椅上被推着走,虽然依旧引人注目,但总比昨天被郑楠一路抱回去要好得多。
换药过程很顺利。回来的路上,陈医生推着她,稍微绕了一点路,从基地的运动场边缘经过。
远远地,就听到了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嘎声,以及男人们充满活力的呼喝声。
Wendy下意识地望过去。
基地的篮球场很简陋,就是一块硬化地面,两个简易篮球架,但场上的较量却异常激烈。对阵的双方似乎分别是基地驻守人员和近期靠港休整的潜艇官兵。
而在那群奔跑跳跃的身影中,Wendy几乎一眼就捕捉到了郑楠。
他脱掉了常穿的指挥官制服,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运动背心和短裤,露出结实的手臂和线条流畅的小腿肌肉。古铜色的皮肤上已经布满了汗珠,在南海炽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正在带球突破,动作迅猛而矫健,一个利落的变向晃过防守队员,起身跃起——手腕一压,篮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唰”,空心入网。
“好球!”场边响起一阵喝彩。
Wendy看得有些发愣。
这完全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郑楠。
不是那个在指挥中心面色冷峻、发号施令的“尼莫”舰长;不是那个在深海压力下依旧冷静如冰的指挥官;甚至不是那个昨天抱着她、浑身绷紧、散发着不容置疑权威的男人。
球场上的他,充满了一种原始的、蓬勃的、甚至有些野性的生命力。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紧盯着篮球和对手的动向,但嘴角却似乎带着一种……享受比赛的、近乎畅快的笑意?汗水从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他随手用胳膊抹了一把,立刻又投入到激烈的防守中去。
他会和队友击掌,会因为一次漂亮的配合而大吼,也会因为一个失误而懊恼地摇头,神情鲜活而生动,就像一个……普通的、热爱运动的年轻男人。
陈医生推着轮椅,在不远处停下,也笑眯眯地看着场上的比赛:“指挥官篮球打得很好呢,以前在军校就是主力。也就是靠港休整的时候,能偶尔看到他们这样放松一下。”
Wendy没有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看到郑楠在一次争抢中摔倒在地,但立刻毫不在意地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奔跑。看到他在关键时刻大声指挥队友跑位,那种不容置疑的气场又回来了,但却混合着球场的热血气息,显得不那么冰冷,反而更有魅力。
一种复杂的感觉在她心中涌动。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郑楠不仅仅是一个符号般的“指挥官”。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会流汗、会喘气、会为了一个进球而兴奋、会有如此充满力量和活力一面的人。
她的“尼莫”舰长,原来也有这样……接地气的时刻。
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在一次死球间隙,郑楠下意识地朝场边瞥了一眼。他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坐在轮椅上的Wendy,以及推着她的陈医生。
他的动作有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流下,他的胸膛因为急促呼吸而起伏着。隔着十几米的距离,Wendy似乎看到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里面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是意外?还是一丝极细微的……不自在?
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常态,没有任何额外的表示,只是对着这边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立刻转身,重新投入到激烈的比赛中去了,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停顿从未发生。
“我们走吧,Wendy小姐?”陈医生温和地问道。
“嗯,好。”Wendy收回目光,低声应道。
陈医生推着轮椅离开。背后的球场上,呼喊声、奔跑声、篮球撞击声依旧热烈。
Wendy坐在轮椅上,心情却久久无法平静。
刚才那个阳光下奔跑汗湿的身影,如此鲜活而强大,与她记忆中那个深海里沉默冷峻的指挥官、那个昨天小心翼翼抱着她的男人,奇特地重叠在一起,构成一个更加复杂、更加立体的郑楠。
原来,她的牢笼看守,也有这样的一面。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又一圈难以平息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