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回嘴,盖因这件事确实是我做的不厚道,甚至可以说缺了大德。
几年前,我临时起意去昭平寺上香,祁炤与我同去。昭平寺就在昭平山上,恰逢初夏,山中尚且带着微微寒意,山风清爽,正是进山一观的好时候。
原本不过是寻常一日,不料天生异象,距离昭平寺不远时,无端下起倾盆大雨,浩浩荡荡的水波拾级而下,好似天河倾泻。
山道中进退两难,我与祁炤不曾带随从侍女,又仗着有些功夫在身,便硬着头皮向前走,打算到寺中再歇息。然而不出十步,两个人都淋成了落汤鸡。
好在祁炤十分擅长苦中作乐,他在山道边不知怎么找到两片大叶子,拿起来挡在头上,略略减少我被雨点劈头盖脸打了一顿的错觉。
行至一处山坳,我被雨打得看不清路,祁炤一手扯住我衣袖,另一手猛一用力,拦住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我用叶子挡住眼前大雨,才看出是个人。他应当是从山上失足滑落,在险些落下山之前,祁炤抓住了他。
祁炤背起那人,正要继续前行,谁知大雨冲刷下,土地本已泥泞不堪,祁炤又是背着两个人的重量站在旁边,忽然,他站立的山道一侧不堪重负,毫无征兆地垮塌下去!
此时天幕被乌云牢牢遮蔽,夜色吞没了整片山中的天空,还有无穷无尽的瓢泼大雨,我眼睁睁看着祁炤“唰”地下坠,在我面前失去了踪影。
为避免我与祁炤一道滚下山去死得不明不白,我趴下来抓住山道旁凸起的树根,随后立刻连滚带爬地往漆黑山崖边张望。雨大成这样,火折子也浇得透湿,别说看到祁炤掉哪去了,我连一片叶子都看不清。
好在天公作美,几道及时到来的闪电照亮天空,也照亮山崖下不远处凸起的石头和树枝。
我看见祁炤和他捡到的那个人落在一丈外凸起的天然石台上。那石头本不牢靠,淋了雨想必更加光滑,好在一旁有从山缝中长出的小松树枝桠,可以用手抓住借力。
眼下祁炤似乎在坠落中摔昏过去,不知受了什么内伤。被他背着的人借他垫背,此刻反倒是清醒的,正抓着松枝向上看。
那个人就是李慎。
若在祁炤神完气足之时,有我在上头援手,他顺顺当当爬上来不是难事,还能把李慎也毫发无伤地捞起来。
可祁炤正在昏迷,得另想办法。所幸我今日着男装,有腰带可解,我将腰带抛给李慎,要他先将祁炤递上来,我才会来拉他。
李慎很配合,可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凑巧,我刚拉上祁炤,李慎脚下的石台“咔嚓”一声,在雨声覆盖中几乎听不到,可我手上重量陡增,石台化作碎石坠落,李慎和祁炤两人的重量都坠在我手心,唯一的借力点只剩下李慎脚下踏着的,一根细小的松树枝。
李慎抬起头。他看见了山崖边探头探脑的我,我看见了我手中的腰带,正因无法承受两个男人的重量而缓缓绽开裂缝。
我说:“松手。”
李慎说:“我会死。”
我说:“你先停在岩壁借力,我稍后就来。”
我是在胡说八道。雨中山岩湿滑,很难抓住什么,除非李慎是只壁虎。
说话间,我的腰带又裂开了一点,祁炤的性命系在一根窄腰带上晃晃荡荡,我紧张得都快要吐出来了。
见李慎没有松手的意思,我不再说话,恐刺激到李慎对祁炤做什么,只是抬袖轻轻平推——
一枚袖箭自我袖□□出,混在雨中,割断了李慎紧攥的衣带,他向下坠落,我手中骤然一轻。我顾不得往下看,两手并用地拉住了祁炤,等他终于躺在山道边古树下,我摸到他的脉搏,才松脱了劲跌坐在水洼中。
方才石台突然下坠,祁炤和李慎的重量直将我向下拖,我趴在地上,胸前被碎石磨出一道道淋漓血迹,十指因过分用力而僵直,无法屈伸。
如此天色中我和李慎看不太清彼此的脸,因此没能在第一面就认出对方来,却也很难不对当时的一切细枝末节记忆犹新。
又几日,皇家围场到了围猎时节,今上邀世家大臣们一同前往狩猎祭天,李慎自然在列。我有心回避,谁知李向梧“恰巧”路过我家,热情得不容拒绝,邀我同乘。
我知道李向梧此举是出自李慎的授意。我割断了李慎求生的绳索,他要报复我,实在情理之中。
我问心有愧,跟着李向梧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