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李慎从前素未谋面,第一次交集就是在昭平山的雨夜。
祁炤始终不知道,当日被他救下、与他一道跌落山崖的是李慎。
我糊弄道:“成平二十年我们一起登昭平寺,那时李慎也在寺中,机缘巧合下我与他相识。”
“原来是那天。”祁炤似乎回想起什么,神色变得有些柔和。
天光大盛,太阳光斑斑点点穿过叶片向下落,落在祁炤脸上轻轻晃荡。左右四下无人,我得以不避讳地盯着他看。
祁炤与温雅君子的祁相长相不太相似,他更像祁夫人,五官是浓墨重彩的好看,盯着人看时常会显得攻击性太强,有些邪气,不可亲近。
现下他周身气息放松,温柔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带累我被这阵潮水打湿,又冷又湿。
我想祁炤正是想起了裴碧旋,才露出如此真切的笑意。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我心情却很坏。
成平二十年对我来说难以忘记,因为那年我把祁炤从山崖边拉上来,背着他一路四脚并用爬上昭平寺;对祁炤来说也很特别,他在寺中养伤,初次遇到了一同避雨的裴碧旋。
昭平寺是国寺,常有达官贵人在寺中清修上香,寺中会为经常前来的贵人预先备好禅房落脚。雨中山道垮塌,前来上香的人们不得不借住寺中,祁炤恰恰与裴碧旋住在隔壁。
祁炤摔断了几根肋骨,断骨险些扎伤心肺,只能卧床静养。裴碧旋在寺中无事,日日帮寺中小沙弥熬炖汤药,给祁炤送去。
大雨隔绝山中与人间,也滋养了一段美妙的情意,这场雨对他们而言,像一场上天注定的缘分。
于此同时,我带着人在李慎坠崖的地方四处搜寻,最终得知李慎已被他的随从找到。他坠落在茂密的树林之中,万幸没受太多伤,李慎起初也在昭平寺养伤,不过他比祁炤好得还快几日,很快从寺中离开了。
我那时不清楚李慎的身份,如今想来是他偷偷从雀台逃出来,又有个疯疯癫癫的名声,侍卫们不完全把他的话当真,也就没人来找我的麻烦。
我安顿好祁炤,确认了李慎的去向,传信给祁伯父和我爹,完成这几件要事后心弦一松,便发起高烧,昏迷不醒。
再清醒时,连祁炤都能下床了,裴碧旋小心地扶着他,进我的房间来看我。祁炤对我依然是十分关切,只不过我足够熟悉他的每个细微表情,他想跟裴碧旋多相处,在我面前多有不便。
何况祁郑两家世代交好,我与祁炤青梅竹马,如无意外,这一代我们本该结为姻亲。祁炤很会体贴人,他得避免裴碧旋误会。
祁炤对裴碧旋的主动,像兜头一盆冷水把我浇醒了:我从前执意和祁炤分享的稀罕礼物,滔滔不绝的世家传闻和坊间八卦,还有我刻意想要与祁炤培养的相似习惯……纯属抛媚眼给瞎子看,剃头挑子一头热。
看着祁炤和裴碧旋的相处,我没好全的伤口被火烧过一样疼——虽说我自幼跟着我爹习武,毕竟用到拳脚的时候很有限,皮肤到底有些脆弱。
且不说我胸前被山道乱石磨出的道道挫伤,光是背着祁炤走完剩下的山路,都不知道摔了多少次,好险没把我牙磕掉。
在裴碧旋再次对着祁炤轻笑之后,我毫无涵养地下了逐客令,要求祁炤滚出我的禅房。我伤口疼得很,心也不怎么舒坦,我需要好好听大夫的话,好好地疗伤。
我的话正中祁炤下怀,他从善如流地滚了。
这时,祁炤说:“既然你们相识这么早,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他怎能拿箭射你。”
因为提到了昭平寺,祁炤大约是将我与李慎的关系和他与裴碧旋做了对比,又道:“你不想对李慎动手,他却不懂得分寸,如果再被我看到,就算你不还击,我也会让他见识见识郑氏的箭术。”
祁炤拜在我爹门下习武,确实与我的功夫路数系出同源。他从树林里出来后便一直有些生气,又盯着我看,然后摸出一把木梳递给我,示意我整理仪容。
我伸手摸了摸,李慎有一箭擦过我的发髻,想来我的头发此时正毫无形象地垂在肩头背后。
我拿着梳子还没动,祁炤反应过来我没有镜子无从下手,干脆来帮我梳。他的手甫一碰到我的头发,我觉得头皮发麻,轻轻抖了一下,下意识飞快地挣开了。
祁炤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祁家家教严格,君子在外也要注重品貌,祁炤很注意自己的形象。而我爹娘不甚在意这些,平日里清爽端正即可,小时候一起出门的路上,祁炤会比照祁炤娘的标准,顺手把我一齐收拾了。
某种意义上说,祁炤比我更擅长梳女子的发髻,此处又没人看见,祁炤是一片好心,我没什么可拒绝的。
一碰到祁炤,我就浑身不自在。他靠近我,很坦荡、很平静。可我站在他旁边心如擂鼓,时不时还要想今天抹得脂粉厚不厚,够不够盖住我不听话的脸红。
我甚至怕和祁炤说话——我怕一张嘴,就不受控地说出什么过界的话来。可我若是不说话不靠近,祁炤只会觉得更奇怪。
我梳发的手艺的确不行,最后还是向祁炤屈服,让他重新给我梳了发髻。
祁炤边端详他的成果,边看着我的手问:“这是什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刚才用狗尾巴草编的草环被我紧紧抓在手里,在手心硌出深红的痕迹。我把草环往袖子里收了收:“没什么。”
天色渐晚,众人陆续在猎场空地前集合。
祁炤向裴碧旋走去,我落了单,只得看李慎策马向我走来。李慎眯了眯眼睛,目光停留在我重梳的发髻上。他说:“看来祁炤对你也不是全无情分,你要怎么谢我?”
我说:“下次我会还手。”
李慎看了看祁炤,伸手抄走了我手里拿着的草环,挂在他的马耳朵上。我怒道:“还我!”
李慎闪身躲过我的手,笑道:“就当是我的报酬了,祁炤在看你呢。”
我一愣,朝祁炤看去,果然见祁炤正在看我,他背对着夕阳,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不知怎么,竟然觉得祁炤有点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