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土千里,尸横遍野。
月影斑驳下,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用铲子一下一下刨土。这小孩约莫半人多高,书生打扮,即便身逢乱世依旧纤尘不染,稚嫩的脸上还有尚未褪去的婴儿肥。
“小孩,你在做什么?”
这声音在这除了刨土声便落针可闻的环境里实在突兀,但也不可否认地好听。小书生仰头看去,一抹红色道袍的身影高坐树上,朦胧月色照映出他乌黑的长发和遮住大半张脸的铜钱面罩。
换作别人大晚上瞧见一“红衣女鬼”定然吓得魂飞魄散,但小书生显然不是一般人。他眨了眨眼,说:“哥哥,这么晚你不回家吗?外面很危险的。”
红衣道人略一歪头,说:“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小书生笑了笑,说:“小生已经没有家了。”
“……”
红衣翩然落地,拂了书生满面。红衣道人指了指他背上明显对他来说过大过重的背篓说:“这里头是?”
小书生闻言将背篓卸下来,将里头的东西拿出来一一枚举:“这是我爹,我娘,我妹妹,判官笔,六曜通书,碎银子,还有一些换洗的衣物。”
红衣道人的视线略过那些骨灰坛,看向判官笔和六曜通书,突然觉得自己被骰子耍了,这三清的心蟠被他吹得如何天花乱坠,实际上不就是个傻白甜么?
红衣道人说:“这判官笔和六曜通书能借我一观吗?”
“当然。”小书生十分慷慨,沾了泥泞的手在草皮上蹭了蹭,双手将这护身的天灵地宝递了过去。
红衣道人拿着翻来覆去地瞧了瞧,没觉出这玩意儿有什么稀奇的。
“哥哥,小生该如何称呼你呢?”小书生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说来也怪,明明才第一次见面,小书生对他却天然有种亲近感,或许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红衣哥哥的皮肤像白瓷一样,乌黑的墨发和明艳的红衣交相衬托,端端是一副美人相。
红衣道人漫不经心地将判官笔在指间把玩几圈,随后倏然一笑,这笑声甚至惊飞了林间的鸟雀。
小书生迷茫地想难道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吗?
红衣道人突然大笑着指向小书生说:“小傻瓜,你被骗啦!”
小书生歪了歪头。
画面像是被定格了一样,红衣道人面罩下的嘴角抽了抽,随后像是觉得极其没意思一般,转过身自顾自哈哈大笑了三声,然后烟儿一样地溜了。
“老板,来份馄饨面。”红衣道人腰上明晃晃地绑着那六曜通书和判官笔,他随手把脸上的铜钱面罩揭下来放在手边。一碗热腾腾的馄饨面很快被端上了桌。
“红中啊,我真没看错你。”馄饨店老板坐在他面前,那张憨厚的脸几度变换,圆球的脑袋逐渐扭曲,最后定格成了一颗六面骰子:“连三清心蟠的判官笔和六曜通书都能信手拈来,真不枉我当初在一群叫花子里一眼就相中了你。”
“呵呵。”
对此红衣道人只是笑笑不说话,半晌,他突然猛地转过头,看到一尘不染的小书生此刻正端坐在一旁。小书生有些腼腆地摸了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随后将三块铜钱摆在桌案上,说:“老板,我也要一碗。”
骰子此时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回了憨厚的馄饨店老板,他从善如流地收走了那三块铜板,说:“得嘞,客官您稍等。”
察觉到红衣道人的视线,小书生看向他,露出一个如沐春风般的笑容:“哥哥,你还没告诉小生该如何称呼你呢。”
红衣道人不答反问:“你怎么跟上来的?”
小书生说:“哥哥走得太急,小生担心你遇到了什么事。”
红衣道人沉吟一会,说:“李火旺。”
小书生像是很高兴,说:“诸葛渊,池鱼思故渊的渊。”
李火旺跟馄饨店老板交换了一个视线,随后一碗冒着氤氲热气的馄饨面被端到吞咽了好几口口水的诸葛渊面前。
“客官,请慢用。”
“多谢。”
即便饥肠辘辘,诸葛渊吃起东西来依旧是慢条斯理的。李火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嗦进大半碗面,然后头一歪晕倒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