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又觉得这些老鼠也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钻进去了。
他的肠道、他的胃里、他皮肤之下的每个器官,几乎可以清清楚楚看到它们在不受自己控制地蠕动着,那是因为里面有活物。
柔软的器官表面扎出灰毛,里面是塞满的老鼠,老鼠又生出小老鼠,它们从内部一刻不停地观察着他,它们的尾巴把他的喉管堵得满满当当。
那天,赵归在厕所吐得几乎停不下来。
之后,他不再请家政公司,开始频繁地体检。
赵归是在学校的强求下来到精神科诊疗的。
因为学生们一致投诉他最近十分喜怒无常,总在课堂上突然大吼指出某个学生在背后说他坏话,然而事实上根本就没有。
周女士拿到丈夫精神分裂的诊断时,还不是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她向来是个乐观的人,而赵归在吃了医生开的药后症状也减轻许多,于是她觉得一切都会好的,只要他们不放弃。
但有时候,事情不完全是能靠努力达成的。
在情况好转后,赵归有时会私自停药,因为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好了。
他总不愿意自己被当作一个病人,尤其是这种类型的病人,而药物则一直在强调这一点。
周女士忙于工作,没时间监督他每天吃药,于是当赵归再次复发时,她才看见了床头柜里满满当当的药盒。
精神分裂的复发往往一次更甚一次,复发后会比上一次更容易复发,反复发作几次后会变得更加难以治疗。
赵归不可避免地像不少患者一样,走上了这条路。
如果赵辞镜那个时候知道恐怖怪谈,也许会觉得这就是自己的生活。
熟悉的爸爸不知何时会变得陌生而恐怖,变得激越、变得狂躁,不认识他和妈妈。
最后既定的一幕在梦境里重演,赵归举着菜刀捅进那个少年的身体,脸上表情似乎还有震惊和愕然,转眼又被精神分裂的混乱取代。
从此彻底改写赵辞镜的一生。
梦境里,赵辞镜仰着脸看着一切的发生,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并不知道自己已经长大,他依然感到恐惧。
父亲被警察死死压住,犹在挣扎着回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幼小的他,口中依然在发出不明意义的吼叫。
那简直不像一个人,像一只怪物。
赵辞镜听不清,他站在那里,半张着口,看着赵归被押进警车,睁大的眼睛里映着一片茫然。
……是在做梦吗?
赵辞镜做了一个经年的恐怖的梦,无法醒来。
而最恐怖的是,在亲眼目睹曾经最爱的人被不可名状之物吞噬以后,又无可得知是否有基因的诅咒,已经悄无声息地将同样的种子在自己身体里埋下。
·
“呜呜……”
耳边传来温热的触感,毛茸茸的戳得他有些痒,赵辞镜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眼前是白色的狗毛,萨摩耶正趴在他的腿上,抬着脑袋回过头,用嘴筒子轻轻顶他的脸,漆黑的眼中是一片担忧。
它仿佛在问:你做噩梦了?
刚醒的赵辞镜看起来有点懵懂,片刻瞳孔间恢复了焦距:“我没事。”
他抓着狗脖子揉了揉,狗把爪子搭在他肩上,把脑袋靠了上去,耳朵耷拉下来,一人一狗轻轻依偎着。
久久不动。
车辆慢慢停了下来。
赵辞镜抬眼望向窗外,他们已经到了南城收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