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许意只喝下一小口,药劲没上来,那人却是在她的连哄带骗中几乎将一整壶都喝下肚了,待到他完全睡去后,许意才在他的里衣内摸到钥匙。
许意将那人的睡姿重新扶好,在他胸前倒了半瓶烈酒,伪造成醉酒的模样,便关上门出去了。
东角楼。
陈不识靠着墙站在背光处,身后的烛火将他的影子照得清瘦俊逸,与窗棂构成一幅清冷的画。
他用那样漠然的眼睛俯看着脚下喧嚣的一切,仿佛所有热闹与他无关。
他在等人。
等一个已经超出约定时间却迟迟未归的人。
许意赶来时,步子有些踉跄,终于在手中死死揣着的那枚钥匙交到陈不识手上时,重重地昏了过去。
陈不识下意识地侧过身去接住她,随后双手将她揽起,抱进马车。
“送她去云来酒楼。”
……
一边,云来酒楼热火朝天,算珠在手下接连作响,下面的人传来口信,镶玉娘子得了信便赶去门口搀扶睡去的许意。
另一边,陈不识一袭黑衣潜入矿山总管秦禄的府邸,如期地用那把偷来的钥匙打开了暗室的门,在最里头的架子上寻得了矿山总图。
这图纸上的标记大多都与官家公示的无二,只是有一处,隐去了名字,墨迹也与其他的地标不同,当是这两年宣阳新产的褚墨。
直接拿走图纸势必会打草惊蛇,陈不识在脑海里飞速地记下这些标识,便将所有物件复归原位。
正在陈不识准备离去之时,窗外再次略过一个黑影,就如他方才一般。
陈不识一跃至房梁上,他轻功了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黑影进了屋倒也没有做什么,只是将一封信夹进案上的文书中便匆匆离开了。
……
三日后。
阴雨初歇,傍晚的云彩将天空染成绯红,江边稀稀疏疏立着的几只水鸟,在一阵动静后,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盈虚阁的竹子经过了一个夏天的雨水滋润,现如今长势很好,陈不识似乎很喜欢这片地方,还特意修了一条小道,在此习武。
元青两手扶着腰间的佩刀,正踩过竹叶穿林而来。
“先生,我按照您的吩咐在江边守了多时,那人果然动手了。”
“咻——”
陈不识提起玄羽,将它收入鞘内。然后缓慢地转过身来:“可有活口?”
元青随即屈膝蹲下,语气十分自责:“属下办事不利,赶到之时那人便已气息全无。”
“此事不怪你,起来答话。”
元青站直了身,重新说道:“好在先生提前料到此人恐遭全家灭口,我们派出去的人才在杀手作案前救下了他一家性命。”
被害这人是秦禄府上的一个护院,名叫钱二虎,是个有几分身手的练家子,也是因为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才和人学了这看家的本领。话说,这世道下人与主子本就是云泥之别,纵使他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得到秦禄的另眼相待,况且对方还是淮江矿山的总头儿,可最近这几月不知为何,这钱二虎与秦禄来往尤其密切,听说他原本有个快死的老娘,后来竟也吃上了名贵药好了起来。
实在奇怪。
“事发突然,竟赶上了这桩事,那矿山总管的人已然起疑,想进私矿只怕更加不易,不如,我们就来一个‘声东击西’。”
方才练剑动作太快,陈不识都没注意到脸上的面具早已有些松动,谈话至此,才伸手去扶。
元青思索再三,对所谓“声东击西”为何意,仍有不解:“先生可是有了更好的打算?”
“钱二虎与我是同一天进的秦府,所以阴差阳错下,钱二虎替我挡了这一回,才引起秦禄的猜疑杀他灭口。明日你去府衙将此事报案,眼下钱二虎的家人还活着,秦禄势必会把重心放在此案上,届时我再寻个机会去调查私矿一事。”
“是。”
天色渐暗,晚风将竹林吹得簌簌作响,山下再次燃起灯火,一盏一盏的明亮催促着行人归家。
元青下山后,陈不识一个人在观前的石阶上坐了好久。
家?
是什么样?他快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得这山间无比冷清的夜,仿佛已经持续了上百年,他是何时来到这个地方的,又是如何被世人称为“观仙道长”的,可能也只有说书先生能道个明白了。
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自从许意误打误撞闯进殿内的那次起,这样漫长的时光开始有了一丝改变,他竟也有些眷恋山下人人相伴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