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石壁上火把扯着刑架下的人影,叫禾简显出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闻胥离望着她警惕的神情,低下头颅,笑问:“小禾,是要帮我?”
他身上的血气太重,禾简不适地翕动着鼻翼,后退了些,缓缓说:“我与他无冤无仇……”
闻胥离见少女眼眸轻一转,抬脸看他:“冒险帮你,有什么好处呢?”
相识三载,他鲜少在禾简看到这样狡黠又带着些算计的一面。
他微一愣,旋即问她想要什么好处。
禾简见鱼上钩,不再徐徐图之,朝闻胥离伸出一只手。
是落了符文的右手。
她摊开手心,“薛贺楼在我手心种了同心契,”禾简冷静地说:“你若解得开,我自会帮你。”
闻胥离的视线自少女的脸庞缓缓移至她的掌心。
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关节又细,掌心干干净净,白皙中透着些红,纵横的掌纹如揉碎的心思。
他眉心轻拧,压下胸腔翻涌的烦躁,“今日解不了。眼下这具身躯不过是个凡胎,瞧不见它的符文。”
禾简大失所望,闻胥离又说:“小禾,你解了我的脚镣手铐,再去拿纸笔来,我可将此契的解咒之法画与你。”
禾简将信将疑地收回手,没立刻同意他的提议 ,抬脸疑道:“我很好骗么?放了你,你若意图不轨,我岂不得不偿失?”
薛贺楼诚然可恶,但并未对自己动过杀心。眼前这男人却不一样。
三番四次想杀了她,即使从前的自己真与他相识,她也不能轻信他的一面之词。
“你欲如何?”语气似有些无奈。
“除非你先交代龙脉遗诏的藏匿处,”禾简唇角弯了弯,抱臂说道:“我拿到它,手里有了倚仗,自然会信你。”
闻胥离讶异地挑起眉,他摆出为难的神情,也不说话。
日光下移,地牢也越发昏暗。
伏在公案桌的明黄少年眉心轻皱,他眼睑不知何时撩开,乌瞳正在阴翳里静静盯着火把下僵持的二人。
禾简浑然未觉,她耐着性子,也不催促,好似半点不担心。
“小禾。”闻胥离终是开口,“龙脉遗诏不在我手里,你需先找到先帝的贴身太监福顺。此人先前遇刺,被凤轻尘搭救,如今应当藏身于凤轻尘城东的一家药铺中。”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禾简笑了笑,她站了太久,腿有些酸,只好来回走动一下。
她偏头看着闻胥离,“不如说些我不知道的事,你们分明都不在乎帝位,又为什么需要它?”
锁链滑动,闻胥离转动手腕,并没打算隐瞒,温声解释:“遗诏的确不重要,但它里面隐藏的龙脉地图,却是关键。”
“画壁内的入境者,要寻龙脉地宫,需先找到地图,以图引为钥匙,开启地宫大门。”
他顿了顿发干的唇,眸光微暗,“只是,入境者一旦踏入画壁,便无法决定成为谁。又碍于禁制,不可以随意生杀境中人。否则削神夺魂,重则魂飞魄散于境内。”
“也因此,百年来,无一人成功打开地宫门,夺取诛邪剑。”
禾简听罢,思索片刻,“你知道遗诏下落,不自取,偏要将小皇帝骗来,这很奇怪。”
喉间轻轻滚动,闻胥离溢出一声笑,他看着天真的少女,摇头解释。
“那日我被斩杀,再度入境,睁眼就成了司徒铭,被囚于地牢。要脱身,唯此一招——登临天下的帝王,无一人能忍受流言蜚语,讥其皇位来路不正。”
禾简听了心中发笑,小皇帝可不像在乎“人言可畏”这四字的人,闻胥离还是没对她说真话。
她没在追问,而是起身离开了地牢。
她先吩咐小皇帝这边可靠的侍从去一趟城东药铺找太监福顺,务必拿到遗诏。
又喊了宫女去画阁拿来羊皮纸和宝墨笔。
办完这些,才回了地牢。小皇帝仍伏在案桌上,姿势未曾变过分毫。
禾简心中一定,走到刑具堆放的架旁,取出镣铐的钥匙,及至闻胥离身前,她停下来。
“眼下你有两个选择。”
她从怀中掏出那枚未处理的假死药,慢慢说:“一,服下它。二,我解开你右手锁铐,你将解契的方法画给我。”
闻胥离目光落到那枚他当日设法送给她的假死药,先是一怔,而后肩头耸动,低笑起来。
“小禾,你如今变得多疑了。”
他神色似有不满,偏又牵出一抹笑,一字一句道:“你不该如此,更不该疑我。”
禾简不欲同他诡辩,这地牢着实阴冷,她乜了眼桌上趴伏的小皇帝,想着速战速决。
“一还是二?”她伸出两根指头,语气不耐地催促,“你只管选。”
闻胥离似被她的态度激怒,竟大咳起来。
禾简担心他的咳嗽声将小皇帝惊醒,想喊人将小皇帝送回宫,又怕同心契发作,自己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