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白家如今仅剩的人都住在紫阳县郊外的小庄子里,其实也不尽然,至少白家大房有几个姨娘生的庶出女儿就被送去了越州。白大老爷风流不羁,除了早年间病逝的正妻白大夫人云氏以外,多年来一共纳了五房小妾,二姨娘甄氏是落魄举子之女,三姨娘莫氏生了个比白奉先大八岁的傻儿子,四姨娘乾氏在一年前意外落水而亡,五姨娘则是出身不好的贱妾,她甚至连正儿八经的姓氏都没有,本是紫阳县官媒婆胡三娇买来的丫鬟,名唤春燕。其余还有通房贱婢若干。
二姨娘甄氏的两个女儿一个十五一个十三,四姨娘的独女今年也有十二了,自从白家败落后,白大老爷便以内院无人看顾,也无人教养女儿为由送走了这几个庶女,至于为何要送到越州,那是因为庶出的白家三房众人早在十年间就举家搬去了越州定居。白大老爷如今连好饭好菜都吃不上,自然没多余的精力去管庶女的死活,甚至连给庶女选亲婚配备嫁妆的事都一同丢给了白三老爷。
白家三房的正主白三老爷是庶出,且还不是什么好听的出身。白老太爷在三十多岁官路亨通时曾做过一件荒唐事,也不知是不是中了某些善妒之人的谋算,他在一个夏夜里吃多了凉酒跟一个扫院子的粗使丫鬟胡闹了一场,那丫鬟无才无貌,傻笨憨粗,遭遇了这种事也不敢对外嚷嚷。直到显怀的肚皮包藏不住了才求到白老太爷面前。当年的白老太爷就跟他的嫡长子白大老爷一样极其看重自己在外的风评,哪里能忍得这种女人给自己当妾?过后那粗使丫鬟生下儿子后就被远远地发卖了,是以白三老爷还真没资格说自己是个妾生的儿子。
白老太爷从没喜欢过白三老爷。在他老人家眼里,这个下贱的种子无时不刻都在提醒他做过的荒唐事。因不受看重,白三老爷从小到大都过得畏畏缩缩的。白老太爷同太夫人琴瑟和弦,感情深厚,从来不曾纳过妾,他把所有的心血都用在栽培嫡长子和嫡次子身上。奈何白大老爷虽秉性风流但子嗣艰难,白二老爷倒是一个接一个地生儿子。是以最先在仕途上走出成绩的是白家二房。
白二老爷是个实干家,他以前在京的官位不上不下权利也不大。干脆寻了契机求外放,最终去了越州,正四品越州刺史这个位置正适合白二老爷这样有抱负的人大展拳脚。白二老爷的嫡长子白奉云曾是白老太爷最为看重的嫡孙,他从小就聪慧过人。年不到弱冠便考取了新科进士,是当年有名的少年才子!等白老太爷在京城坐稳了三品大员的位置后,就不计代价地提辖他最疼爱的这个孙儿,连白二老爷都只得靠边站了!是以白奉云年仅二十二就进了工部,白老太爷还道举贤不避亲,从不觉得这么做是在揠苗助长,自此也算埋下了祸根。
相比起白家二房,白大老爷的仕途一直都走得磕磕巴巴的,打三十出头在礼部混到正五品官职后就举步不前。白老太爷目光如炬。算准了自己的大儿子不适合走仕途,也没有帮他更进一步。况且他也不喜欢白大老爷对外假装严谨对内风流不羁的做派,总觉得大儿子太贪女色。将来在官场上难免要栽跟头!然白大老爷却屡教不改,还有充足的理由来堵白老太爷的嘴——为了子嗣。
白大夫人云氏的身子一直不好,吃药调养十多年才生下白奉先这个唯一的骨肉,白奉先和白奉云足足差了十一岁!白老太爷和太夫人双双发急病临终时,白奉先还在蹒跚学步。位居三品的白老太爷去世后,白家便没了最大的庇护。云氏生下白奉先后身子愈发不好。没了白老太太主持中馈,二房正主又去了越州。打理内院诸事的权利便落在了白家大房的二姨娘甄氏手里。自此,宠妾灭妻之事在白家后宅里屡见不鲜。二房的正室夫人年氏看不过眼又不好去管大伯的妾,一气之下带着二房女眷跟去了越州。这也是为什么白奉先深深痛恨自己的亲生父亲。
最大的靠山倒了,日子总还要往好里过。白大老爷在悲痛之中总算想通了很多事,他觉得与其等几个姨娘生出得用的儿子来,自己还不如先退居二线守着家业,钱财和权利总得有一样要抓在手里么不是?!思及此,他干脆借着丁忧的契机离开了官场,一门心思打理家业买卖。渐渐的,白大老爷将大部分家财都把在手里,对待族人却也不薄,有他做后盾,白家二房的为官之路也有了保障。
白大老爷对弟弟和弟弟的家人好是应该的,但他眼里的弟弟只有白二老爷,至于白三老爷和三房人口,他的态度是“给口饱饭吃他们就该知足了”。他不甘让白家三房的人插手家业买卖,又怕被人说欺压庶弟,干脆把白家三房全家人都赶去了越州,明面上是让他们帮二房人处理庶务,实际上就是撒两个闲钱把三房人当作猫狗来养着。白家其余的族人还要在白大老爷手中讨生活,谁敢说他不好?所以钱财和权利有时也是相辅相成的,不然为何有人敢于卖官粥爵?
白家三房众人在越州卑躬屈膝地熬了几年,最终还是白二老爷看不过眼,顶着跟长兄翻脸的风险把他自己在越州置的一些产业提前过给了三房,又特意请假回紫阳县把白大老爷和白家的族老们请进了祖祠堂,闹了好几场才让白家三房得以分家出去清清静静地过小日子。结果就在白家大房穷途末路,白家二房获罪入狱后,白家三房不计前嫌地给予了微弱的助力。如今全头圆脑活在越州。生活殷实不愁温饱的反而是从来都不起眼的白三老爷。何其哀哉?倘若白老太爷和太夫人还在世,眼睁睁看着如今大房败落,二房孙儿获罪充奴。不知会作何感想!
至于白家三兄弟各自的岳家也有来头,白大老爷的正房夫人云氏是出自于江南道的清流世家,不过是末属旁支,但即便如此,云氏从表面上来看也配得起白大老爷的身份。因为云家的嫡系族女中曾经出过一位太后,也就是如今被鼎帝追封为圣母皇太后的云太后。白老太爷本以为娶了云氏这个儿媳入门对自家而言必定是能带来攀附之力的,谁知云氏所出的这一脉并不被云家嫡系所看重。云氏本身又是个病秧子,入门十年不得一子半女。同废物有何区别?白老太爷还认为自己能坐上三品大员的位置是多年来的官场经营所得,跟儿媳妇的家世没甚关系。
白老太爷不看重云氏这个儿媳,原本就嫌云氏身子不好不能伺候自己的白大老爷也就愈加肆无忌惮了,可怜云氏一辈子活到头也没过过几天舒心的日子。而云氏所在的旁支族系也因云氏在白家的待遇而对白家颇为记恨。若不是表面上还维系着几分薄面,怕是打上门来也不奇怪。云氏在白奉先八岁那年郁郁而终,享年二十七,母亲的病逝和父亲的冷待乃是白奉先一身反骨的缘由。
如今白家遭祸,云氏的娘家不借机踩两脚就算客气了,哪里还会伸手帮忙?况且白大老爷在焦头烂额之际也放下脸面去求过岳家,被云家当家的老太爷几句话给堵在了门外——“我的外孙至今还下落不明,你可有费尽心思去寻找?奉先两年多以前是何故失踪的,你可能道个明白?你如今的遭遇就是报应所致!天理难容!我当家的这一脉并非云家嫡系。族势微弱,有何德何能逆天改命?!”
白大老爷恼羞成怒,在五姨娘的搀扶下对着岳家大门跳脚大骂道:“原来你们跟云氏一样都是眼皮子浅的酸腐之徒!如今若能设法救出我的二弟和侄儿。我白家对贵府只有感激不尽!我二弟和侄儿没了官身,我耗尽家财,今后不就更无力去寻找我那逆子了么?!蠢材!还不快开门?”除了凶猛的砸门声,回答他的只有满门沉默,白大老爷头一次为岳家的态度而心生悔恨,为时却已晚矣。
白二老爷的岳家被受了牵连。自顾不暇。白三老爷娶的是小小商户女,助力也有限。白家四面楚歌,最终大厦倾斜,树倒猢狲散,族人也流落八方。可怜白二老爷带着一个嫡子和一个庶子在男狱里关了整整半年,白二夫人年氏带着幼女和两个姨娘三个庶女也在女狱里关了三个月,一大家子都被折磨的不成人形,重见天日后个个都虚弱得只剩一口气了。白大老爷和白三老爷雇了一辆大马车把十个病人从京城徐徐拖回紫阳县。途中,由于缺医少药,白二老爷的嫡幼女白元敏险些病死。年氏咬咬牙,含泪将两个姨娘卖给了牙婆。结果两个姨娘所出的三个庶女因此恨上了年氏,联手锤杀了弱小的白元敏后逃之夭夭。
等马车到了紫阳县,年氏已被刺激得疯疯癫癫,白二老爷白俊驰也在悲痛和绝望中一病不起。白俊驰的二儿子白奉礼和三儿子白奉昌作为贩运私盐的主要案犯已被充作军奴,唯有丢了官身的白奉云和他庶出的四弟白奉迟在客栈的下房里衣不解带地照顾了白俊驰十来日,全家人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有一日,白大老爷白俊峰和白三老爷白俊林出门买药,遇到曾经在大房外院十分得脸的老管事杨长江,杨长江老泪众横地求各位旧主子去白家赏给他的小庄子里安身。于是乎,不等白俊驰的病好利索,这些连下房都住不起的贵人们只好举家搬去了紫阳县北门外郊区的这个小庄子。等搬家完毕,白大老爷才想起那十几亩祭田。
临山的十几亩祭田其实一直都有农户打理,白家遭难的事并未传到小庄子附近,是以那些农户照旧认认真真地种田收产,算是给白家保了一些粮食下来。不然以白家如今的光景,便是有个小庄子安身也难以混上一口饱饭吃!白三老爷毕竟还有一大家子要养,况且他为了帮扶二房已是倾囊相授,等看着大哥二哥和家眷搬进庄子里后,白俊林就匆匆赶回越州打理买卖去了。如今就他一个人还能挣点小钱,虽说是分了家,但他心里对二哥白俊驰当年的滴水之恩依旧心怀感激。
等白奉先认归家门的时候,白大老爷也病倒了,曾经在白家不容侵犯的他如今已是两鬓斑白脸色晦暗,只翻翻眼皮看了白奉先一眼,什么也没说就缩进了薄被里。令人意外的是,如今竟只有五姨娘春燕还守在风流一世的白俊峰身边端水端饭,二姨娘甄氏和三姨娘莫氏都讹走一些粮食回娘家了,说是去寻助力,谁知还会不会回来?莫氏怕是会回来的,毕竟她还把个傻儿子白奉廉留在了庄子里。
“小少爷别担心,咱们头一轮秋收的粮食还能顶一段时日,三老爷临走前也留了十几两银子!只是大老爷还要吃药,咱只好先过得勤俭些……”杨长江掰着手指头对白奉先一一交代,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尽是心酸。
坐在院中的白奉先久久无语,他以前在家中长期处于被孤立的状态,白大老爷并未拘着他学武艺骑射,却从不让人告诉他白家的兴隆盛衰史,以往他的母亲云氏和善娘还在白家的时候也忌讳白大老爷不敢对他多说,是以他至今才知道江南道云家的嫡系居然就是云太后的娘家!不知吴风秦却为何对他有所隐瞒?
眼见白奉先陷入了沉思,杨长江打算回屋去把自己珍藏的一点好茶叶翻出来给小少爷泡茶喝,对于这个消失两年多又突然寻回来的小少爷,他简直恨不得当成自己的眼珠子来疼!只要人还活着,以后的日子就有奔头么不是?!
杨长江刚打个千,却见白奉先突然直直看着他轻声问:“杨管事,难为你告诉我这么多,但我还有一事不解!若我没记错的话,你和善娘是在我五岁那年和离的?我记得你在和离之后就立即告老退工了,这么说……父亲是否早就把这所庄子赏给你了?如若不然,父亲怎会在母亲离世后才想起你这么个老人儿来?这所庄子是我外家留给母亲的,父亲为何要赏给你这个退工三年多的老管事?”
闻言,杨长江心里一哆嗦,面露哀色,颤颤巍巍地伏地而跪。(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