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宝马雕车互知意 玉环鸣佩见真心 中 柳天问万万没想到,自己与欧阳镜儒多年不见,再相逢竟是在这样的一种场合下。他更不会想到,欧阳镜儒竟会下这么大的力气帮助自己。现在父亲、师父、弟弟、妹妹都是下落不明,如此恩情,他不知该如何报答。
虽然心中有所不愿,但柳天问还是混在灰衣卫之中,跟随着欧阳镜儒回到了欧阳家进入了玉茗阁。他一看到“四花剑客郊游图”就愣住了。他第一次见到这幅屏风,但对于上面的图像他实在是太熟悉了。他的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同时他极力睁大眼睛,防止有眼泪会流出来。
欧阳镜儒默默地和柳天问站了一会。他能够体会到柳天问的感受。他一直都可以。
“听说有人受伤了?严重么?”柳天问终于开口了。
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再道一次谢,他是办不到的,几番思量之后,挤出了这样两句话来。
“放心吧,没事的,别忘了当世大国手之一的‘金针’杜生岐先生就在府上,凭他枯骨生肉的本事,那点伤不是问题。”
欧阳镜儒说起来是十分的轻松,可以话音刚落,他的眼神中就已经燃起了怒火。他看过小伍的伤,知其并无性命之忧,但也须得休养不少时日。无论是谁伤了欧阳家的人,都得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柳天问再次陷入沉默,欧阳镜儒把他带到这里来不是为了陪他一起静立的。
欧阳镜儒盯着屏风,自顾自地说道:“我知你有很多事想问,但是现在我给不了你答案。这几日你就住在这里吧,从后面出去有个小花园,卧房在那,很安全,现在可以自由出入这里的只有四个人。每日会由郑列杞来给你送饭,你如果想自己做也可以,灶台我特别改过,烟会导入到底下,不会被人发现。现在,我该走了,有时间我再过来。”
说完,他就真的转身要出门而去。
“这是什么地方?”柳天问突然开口问道。
欧阳镜儒停下了脚步与柳天问背立着。他长长的吸了一口气道:“这是天元,是玉茗阁。对了,你若要走,记着和列杞说一声。”
这一次,他一步也不停留地离开了玉茗阁。当跨出去门的那一刻,他终于感觉到了轻松。这段时间欧阳镜儒过的也是太压抑了,虽然后面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但是今夜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下了。
柳天问以前来过欧阳家许多次,也听说过“天元”,但从未进来过。他知道这是欧阳家最机密的地方,他知道自己承了一个多大的情。一时间千言万语涌上了柳天问的心头。这些年来,他没有和欧阳镜儒联系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愧疚。他始终没能从当年的事中释怀。现在愧疚、感激、自责种种情感一齐用力撕扯着他的心。他突然觉得好闷,好想出去转一转。
他拿了个烛台来到后院。这里果然是一处清幽的所在。院中有一处荷花池,花期已过,但荷叶尚未枯黄,池旁有一条游廊连接着玉茗阁与一幢房屋,房屋的窗子上嵌着彩色琉璃,屋旁有两棵大榆树,游廊正对对面是一扇月门,门边有一座太湖石假山,月门之外还有一道门,两道门之间设置了一面影壁。
柳天问沿着长廊走到屋前,只见屋上挂着一块匾上书“幽客居”。他推开房门走了进去,用烛台将屋中看到的灯都点上了。一进屋就是中厅,左手边是厨房与仓库,庖厨用具、瓜果时蔬、腊肉熏鱼等等一应俱全,在仓库下面还有个小冰窖,里面放着不少鲜肉。屋中右手边则是书房和卧室。一进卧室就可以看到一张靠窗的条案,上面摆放着两盆菊花和一个陶埙。
一见这三样东西,柳天问再也控制不住了,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这两盆菊花名曰“绿牡丹”,是菊中名品。柳天问喜欢菊花,绿牡丹最合其心意。他多次尝试亲自栽植绿牡丹,可惜都没能成功,这是他的一大憾事。大概是十年前的一次酒后,欧阳镜儒曾向他夸口说自己可以亲手养出绿牡丹来,只要柳天问答应给自己磨剑就把种出来的花送给他。柳天问对此不置可否。事后大家也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来,只当做酒后戏言。时隔十年,没想到欧阳镜儒居然为柳天问准备了两盆绿牡丹。柳天问曾做过多次的尝试,自是知道其中难度。绿牡丹难种不在难养活,而是难开花。现在这两盆花冠严密,碧绿如玉,如真是欧阳镜儒亲手所种,那他一定是付出了很多的心血。
那个陶埙则本是柳天问的东西。当年雕车四剑不但以剑结交,而且在音律上也是互为知音。柳天问吹埙,欧阳镜儒击鼓,赵婧川吹笙,崔思雨弹箜篌。当年柳天问与欧阳镜儒决裂之时,虽然占尽上风,但是欧阳镜儒也非全无还手之力。他们平时比试时常以击落对方配饰为乐,所以欧阳镜儒故意削下了柳天问腰间的陶埙,想要逼其罢手,但是没想到柳天问已经不是往日比试的心思了。事后柳天问羞悔交加,匆匆离去,陶埙落在地上没有带走。欧阳镜儒则将陶埙保存至今。
现在往日之事,越发清晰,柳天问思绪愈乱,呼吸越发急促,拿起陶埙就撤出了屋子。他将埙凑到嘴边,吹了起来。他要将情绪全都宣泄出来。埙是沉思的乐器,与柳天问此时的心境完美契合。那不是悲凉,不是哀婉,那情感要更加的深邃。一股暖流正在他的身体里流转,并随着幽深又空旷的乐声在院中回旋。
就在柳天问吹的忘我之际,从月门中闪进一个小孩来打断了他。那孩子约莫三尺有余的身高,手脚上各带着一个银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他见到柳天问没有一点怕生的意思,把手放在嘴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左右看了看,什么也不说就轻车熟路的爬到了假山后面去。
柳天问虽然对突然有孩子闯进来感到有些吃惊,但也不以为忤,毕竟自己在人家家里,哪有什么资格挑剔许多。欧阳家亲戚众多,而且府上养了不少门客,这孩子说不准是谁家的来这游戏罢了,所以他一点也不好奇这孩子的身份,收好陶埙就要回到屋里去。突然,他注意到了什么,猛然转身朝着假山看去。那孩子虽然躲在假山后面,但是身子还是隐约可见的。柳天问目力过人,凭借着微弱的月光就可以看清楚那孩子的腰间挂着两枚玉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