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亮梆子才敲过，江府各处刚有下人走动，春熙院内却已是灯火通明。

“您丑时歇下，寅时三刻梦魇惊醒，满打满算也还不到两个时辰。睡不着不说闭目养神，又跑来抄这劳什子经书，我都替您累得慌。”

沈昭昭搁下笔接过小柳递来的青花盖碗，轻抿一口笑道：“早日抄完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小柳对此不认同，手上叠着被子嘴上道： “今儿又不是大爷头七，您总得顾念着自己的身子不是？”说罢又拿起叉竿去支窗户。

今年立春早，还没过年先打了春。这会儿虽已进了四月门，风还是冷沁沁的，冻的沈昭昭直缩脖子。

小柳口中的大爷是定远将军府袭了爵位的江云深，也是她的夫君。

她父母早亡，娘家只余哥哥嫂嫂靠着一家鞋铺营生，按说这将军府的婚事是怎么也轮不到她身上的。

此事能成只因五年前，江云深自漠北一战中跌落马下，直接摔成了瘫痪。卧床久了，更是多了胸痹心悸的毛病。

江母李氏嫌着底下人伺候不尽心，便张罗着要给江云深娶媳妇。

虽说是嫁给瘫痪，到底是与将军府攀亲，上赶着送上门的大有人在，最终挑着模样选了沈昭昭。哥哥嫂嫂欢天喜地的收了江府五百两现银，推她进了这火坑。

沈昭昭小小年纪便当上了老妈子，每日里擦身喂药，端屎端尿，日复一日，日日如此。

她只当她这辈子都脱不开身了，没成想，江云深突然死了。

天刚蒙蒙亮，江府就炸了锅。砸着大门请来的大夫只说了句“这病起得急，若是及时发现可能还有的救”便又送出了府。

五年里大大小小的病症似乎也给了江母一定的心理准备，发了一通脾气，痛哭一场，这事也就算翻了片儿。

没人知道，其实那晚她是睁着眼的。

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妻子。她心里扯理由为自己开脱，这样没有尊严的活着太痛苦了，去了好，于他于我都算解脱。

话虽如此说，到底没逃过良心上的谴责。

自那日起，沈昭昭便患上了失眠梦魇的毛病。每日需得熬到后半夜才能睡下，一个整夜睡不了两三时辰，还时常被噩梦惊醒。

她这边正出神，那边小柳风风火火的出了屋，不稍片刻，端回来一碗浓稠酸涩的汤药。

这药沈昭昭吃了已有个四五日，这会单闻到味道就有点犯恶心。

小柳见她面色不好看，变戏法儿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两颗蜜饯笑道：“奶奶趁热喝吧，我给您备着甜果呢。不过，您日日吃这药也不见效，照样儿晚睡早起的，不如请张太医进府再给您重新诊下脉？”

沈昭昭知道自己这病因何而起，不愿多生事端，屏住呼吸将药一饮而尽，嘴里塞着蜜饯含糊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喝喝看吧。”

话音刚落，就听门外传来一脆生生的声音道：“大奶奶，太太有话带给您。”

小柳忙开门迎进来，是太太身边的丫鬟荷香。

“太太说了，明日就是大爷头七了。太太特意请了二爷操办去崇虚寺接回大爷牌位的事，今儿二爷会回府上用午饭，奶奶事上警醒些，千万别给添了乱子。”

沈昭昭一一听了，应了会早些过去伺候。待小柳送走荷香后，又重新坐到了书桌前。

江府这位二爷名唤江墨隐，也是个为人津津乐道的主儿。

江云深坠马瘫痪后，本应由他承袭爵位，掌兵统权。谁知他身处兵营却志不在此，直接上交兵权，说要弃武从文。

皇上龙心大悦，夸赞他竭智尽忠，狗马之心，破例许了他直接参加殿试。

坊间都传说，定远将军府几辈人攒下的富贵怕是要到头了，好端端的大公子摔成了瘫痪不说，这二公子也是个傻的。

没人料想到，江墨隐自殿试中竟直接一举夺魁，高中状元。

皇上又惊又喜，直道如此人才竟埋没许久，真乃我朝一大损失，当即便任命他为翰林院侍读一职。

江墨隐入仕后更是颇受倚重，短短三年便以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官至内阁，当真是股肱之臣，一时风头无两。

不过他素于江府老宅不睦，早就搬去了皇上亲赐的侍郎府居住。沈昭昭嫁进江府将近两年，期间也只江云深丧事时见过他一面。

听底下人说，他亲生母亲的死与江母李氏有关，从如今李氏对待他小心奉承的态度来看，可见传言不虚。

沈昭昭停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又将经书收拢一处，用镇纸压了，起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正热火朝天的备菜，鸡鸭鱼肉可谓是琳琅满目，做出一桌满汉全席估计还有的剩。

沈昭昭交代了两句，便又去到集福堂给李氏请安，顺便请示李氏可要收拾出一处院落，供江墨隐留宿。

李氏正端坐在正屋榻上，身后立了两个小丫鬟捏肩捶背，一听这话轻哼一声道：“估计他又要宿到梨香院去，那地方久不住人，还不知道破烂成什么样呢。也罢，你多带几个人，将那院里收拾干净，各色花草着意添些。至于屋子里面，清扫下尘土就好，千万别碰他那劳什子物件。”

沈昭昭恭敬应下了，退出屋后忍不住问小柳：“梨香院是什么地儿？怎么还神神秘秘的？”

小柳左右看看，确认无人后说道：“是二爷母亲生前的住处。从前三小姐未出阁时，曾因去那院里捡掉落的风筝，好奇动了屋里的东西。被二爷发现后，寒冬腊月的竟直接给扔进了水里，因着这事二爷挨了好一顿打，一个多月都没能下来床。不过打那以后，这地界儿倒是没人敢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