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泽枨自是明白了甘罗的意思,他自己并未开口反而是大公子出声询问,这便意味着他与大公子之间,再没了任何一点需要隐瞒的事情。
如此,倒也合乎景泽枨的心意了。
"父皇终于要精心栽培亥儿了,挺好,挺好,我五岁起便开始习字念书,亥儿如今已经十岁了,父皇早该给他指一位夫子了,"
扶苏将甘罗修长而柔软的手牵过,两手捧着,细细把玩。或一根一根捏他指尖,或轻揉他凸起的骨节,"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父皇竟会要你担了这差事。"
倒也不能说这差事难办,景少卿好歹也悠闲了这许久,突然让他去带孩子,心里难免会产生些落差来。
"亥儿心思纯良,倒也不必担心他会为难于你,就是他这课业,还要劳烦景少卿多多费心些。"
扶苏先前见自家父皇对亥儿百般宠爱,倒也没有特意打听过关于他的事情,他也是前不久才得知父皇竟一直没有给亥儿委任夫子。
若是他再早些知道,定然会在咸阳宫提上一两句,再不然,自己抽出时间来去看看胡亥,教导一番也是好的。
这么一想,扶苏只觉得自己对这个弟弟的关注有些少了,日后还是该多多关照些才是。
"我省得,只是……哎"景泽枨见甘罗若有所思的模样,倒也没再多说,"那我便告辞了……"
往后怕是再没得玩了TAT……
"大公子,这事儿你怎么看?"
目送景泽枨离去以后,甘罗这才开口,他自是知晓自家大公子不可能想不明白始皇此举用意。
"……无妨,父皇的心思不是你我可以左右的,尽到本分便可,"扶苏说不介意那是假的,但要真说有多介意,那倒也没有,"那是亥儿应得的,只是为何这人,会是景少卿呢……"
始皇给胡亥委任夫子的时间太过巧妙,人选也是倍受重视的景泽枨,又怎会不让扶苏多想呢?
"许是觉得,泽枨与亥儿投缘吧。"
甘罗抬手摸上扶苏眉宇,将他不经意间蹙起的眉头揉开,语气也轻柔和缓,似是抚慰,却又隐似引诱。
扶苏握上他的手,置于唇边轻吻,倒是将旁的事情都抛诸脑后了。
公子扶苏携昕君甘罗到得胡亥居处,正听见胡亥在与景少卿争执,二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的驻足等候。
"我已经两个时辰没有休息过了,就让我顽一会嘛,就一会……"
"小公子是如何答应臣的?"
"唔……熟练诵得《诗经》,无须夫子提醒,方可玩耍一刻钟……"
"现今可有做到?"
"……没有。"
胡亥泄了气,他一身赭红衣袍,眉眼低垂,神色恹恹,显然已经倦了读书习字这等无趣之事。
见胡亥这副不堪重用的模样,景泽枨恨不能以身代之,亦或是将所学共享,好叫他一息成才!
啊,教书育人什么的,难也!
"小公子可知扶苏公子如你这般年纪时,已经通读四书五经且深知其意,并以自身感悟作文,令淳于先生大加称颂?"
景泽枨压抑着烦躁,深吸一口气,说道。
"……我知……"胡亥将头埋得更深,不过这次是羞的。
自家王兄的丰功伟绩乃是他从小听到大的,桩桩件件他都十分清楚,也因而对他百般崇拜。
崇拜之余,亦心存自豪,因为那是他的王兄,他最喜欢的哥哥。
但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拿自己与那位耀眼夺目的兄长相比。
虽然他深知自己会被衬托的一无是处,心里也有所准备,但还是觉得羞愧难当,不敢抬眼去看景少卿的神色,生怕在他脸上看到讥讽或轻视,虽然他似乎并不会在自己面前喜怒形于色……
但这也意味着,他不相信自己,并不愿亲近自己……
可胡亥想让他亲近自己,想要得到一份如曾经的侍读甘罗对待公子扶苏那般的赤诚相待,他身边从未有过除下人、侍从以外的人,他们亦将他视为主上,也都仅仅只是听命于他,他没有值得深信的朋友,也因而迫切的想要得到。
景少卿便是最佳人选,他本人也足够优秀,品行亦是被自家父皇认证过的,而与他来往密切之人甚少,胡亥所知道的也仅仅只有自家王嫂,王嫂也是那样一位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品行端庄,天上皓月一般的人物。
想要跟他们亲近起来,势必也要成为像他们那般的人吧。
"夫子莫气,是亥儿错了,"思及此,胡亥忽的燃气斗志,下定决心刻苦读书,"亥儿这便继续背书,只求夫子不要对亥儿失望。"
"君子阳阳,左执簧,右招我由房,其乐只且;
君子陶陶,左执翿,右招我由敖,其乐只且……"
胡亥表完心意,便捧起书卷,朗声读记。
景泽枨倒是一愣,也不知道这小子怎的突然开窍,架势也不像做戏。
景泽枨心中的烦躁逐渐被胡亥的读书声抚平,他也终于抛开了所有的先入为主,重新认识了这位小公子胡亥。
他先前只以为他不学无术,他难担大任,被委任给他做夫子,景泽枨本还觉得膈应,却是忘了,他终究还是个孩子,尚没有他家小羽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