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的酒馆,比平常还要忙碌。
炽红色的灯光下,一群男人或站或坐,摔着酒杯,高谈阔论,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红光,全无白天的木讷呆板。
曾经有人大言不惭地说,酒,才能解放一个男人的灵魂。这句不知是自贬还是自扬,但确实是有几分道理的。
在酒馆内的气氛越来越火热的时候,门上的黄铃铛突然摇晃了一下。
“叮当。”有人进来了。
进门的是个男人(门上应该贴有一张隐形的纸——“女士止步!”),个头不高,头发棕红,胡子拉碴,看起来很久没打理了。他脸上褶子很多,看不出年龄,可能是三十岁,也可能是五十岁。左边面颊靠近鼻翼的地方长有一颗大黑痣,平白给这张脸添了几分滑稽和苦相。
他径直走向吧台,把腰间的口袋扯下来,扔到桌上,然后坐下。
“小扎啤酒。”他说。
开合的门带来屋外的雨,稍稍浇灭了屋内的炽热,但很快,又重新燃起。一旁角落里的几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黑头发的男人站起来,拿着酒杯走到吧台,坐到刚进来的男人身边。
“嘿,里恩,怎么样?”黑头发男人大概喝了不少酒,说话的语调像爬升机,升升落落。
被称呼“里恩”的男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黑头发男人抬起胳膊,架到他脖子上:“怎么不说话?你找到——‘魔鬼’——了吗?”
他夹住里恩的脖子,左右摇晃。
“这还看不出来?”又一个男人抓着杯子过来,“那种童话故事,没脑子的人才会当真。”
黑头发男人大着舌头继续说:“里恩,你先前拿过来的那张纸、怎么说的、来着?‘魔鬼’——”
“砍下它的头,挖出它的左眼和舌头,装进水里,在第一个满月之夜,面朝月亮连同水一起喝下,然后——”被黑发男架住脖子的里恩突然开口,“你想复活的人,就会醒来,重返人间。”
他的声音沙哑,咬字却意外清晰,热闹的酒馆一瞬间安静下来,但下一秒,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
“哈哈哈哈哈!”
酒馆里的男人笑得停不下来。
“这是什么?睡前童话?”
“我八岁的女儿听了大概能睡个好觉!”
里恩安静地坐在位子上,等笑声小一点后,继续说:“以及,不要忘了,先吃眼睛,再吃舌头,要一口吞下,不要碰到牙齿……”
“哈哈哈哈!”离他最近的两个男人笑得格外大声。
黑发男猛拍他的背:“所以你真的拿着猎枪去树林了?那么——‘魔鬼’呢?”
“‘魔鬼’在哪里?你袖子里?”
“‘魔鬼’,”里恩平静地说,“我真不喜欢这个名字,听起来比‘厄运’还要糟糕。”
“我找到了吗?当然没有。”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纸。纸的边缘很不平整,看上去像是从一本书上撕下来的。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骗局。”他说,然后另一只手掏出打火机点燃羊皮纸。
“啊!”黑发男惊呼一声,猛然松开他,从座位上弹起来,酒醒了大半,“你要做什么?!”
橙红色的火焰张牙舞爪,一瞬间成了这间小酒馆里最具有吸引力的东西。
里恩捏着纸,一直到火快要烧到指头,才松手。
火焰和灰烬一起落到底下的金色酒液里。
酒馆里的男人们呆愣住了,像是把醉酒的他们突然丢进了大型议会厅,人生最具“灵魂”的照片就此定格。
里恩站起来,举起先前一直没动的酒杯,转身,朝周围的木头人示意一圈。
“为理智干杯!”
酒杯差点砸到旁边黑发男的鼻子——他跌回座位,没坐稳,摔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