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听到这里,又感叹着说:‘唉!这娃摊上这样的父母,怎么能念好书哩?’
那个左邻又说:‘可不是吗,娃的学习成绩跟不上,她那样的家庭又出不起补课费,没有老师帮她免费补课,学校看她是棵扶不起来的弱苗,留着必然会拖全校后腿,便对她采取了淘汰办法,劝其退学。茄花想着自己的家庭环境,听了学校的决定之后欣然同意,刚上初二就退学了。娃回到家里心情不好,三长两口不加安慰,还骂娃没出息。他家那段对话我倒是听得清清楚楚,唉呀,不说了,要是被人家听见,咱又该挨骂了。’
我还没有开言,许多看热闹的人都说:‘哎呀呀,害怕啥哩,他们正忙着祷告,谁还管你说啥不说啥。快说,快说,摆啥架子哩,老花叔听清了才好告呀。’
我也催着她说:‘大家叫说你就说吧,抓住重点,不要啰嗦,简明扼要,说快一点。’
那个左邻接着说:‘说就说,既然你老先生要听,我就快点说说。茄花回家第二天,早上躺着不想起来,我听三长在家里高声喊道:‘茄花,茄花,快起来吃饭。书念不好还有了功劳啦,吃饭都要人请哩。快起来,再别难受啦,念不成就不念啦,有啥大不了的。’
他老婆接着也喊:‘茄花,我们可没时间等你,人家学校不要你了,我和你爸有啥办法。不念就不念啦,有难受的啥哩,干脆跟我们信神去,怎么也比你上学强。’
三长又说:‘茄花,我娃心放宽些,人活在世上,不一定念书就有用处。你的书上不是有句什么‘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吗。也就是说,书念不成了还能干别的。爸出去和那个洋牧师说说,让他把你带上讲课,像你这样有文化的年轻人,一定能得到重用,前途不可限量,是可以大有作为的,比你上学强得多。’
三长老婆接着说:‘是呀,是呀,上学有啥好处。说是免费教育,推着磨子吆驴——图名声好听罢了。还不是变着法儿要钱,哪一个学生在干滩子里能拉出船来。即便吃苦受累地把书念出来,连工作也安排不了。过去的官职是拿钱买哩,现在的公务员都得使钱。一般的农民家庭,供个大学生就山穷水尽啦,拿啥给娃买工作呀?你看现在,闲着的大学生还少吗?没法生活就干些下苦活,有的给人家喂猪,有的给人家出粪;还有洗碗的、抹柜的,打扫卫生捶背的,反正都是受罪的,在学校学到的知识一点都用不上啦。’
三长接着又说:‘是呀,你妈说这些可是实实的实话。农村娃把书念完没有工作,那么多时间就白费啦;他爸他妈的血汗钱就白花啦,自己的苦心也白下啦,不如跟爸信神。现在信神的年轻人太少,缺者为贵吗,我娃去了肯定吃得特别开。你放心,我两人在这个领域里,也算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哩,知名度仅次于神二嫂之下,就凭我们的关系给你介绍一下,一定没有问题。只要咱全家同心合力,诚心诚意地信下去,必然会获得正果,你的前途比我们远大得多。’
他两个你一言,他一语地说了半晌,一直没听到茄花反应。过了许久,我才听到那边房里有了‘咚咚咚’地脚步声,茄花终于走出房门说:‘哼!信神,信神,你们就知道信神,一年到头没收入,把家都信成神仙洞啦。还想叫我信,我,我打死也不信那破玩意。’
三长老婆愤怒地骂道:‘你不信了就滚远些,竟敢说神是破玩意。你,你这叫亵渎神灵,看神怎么惩罚你。哼,怂大个娃还嫌家里不好,不好了就滚得远远的,翅膀没硬就不听话啦,长大了还不吃人呀。不信神就滚,想弄啥随你的便,我们就不管啦!’
茄花大声说:‘不管就不管,我,我的事不要你们管。我,我明天就出去打工,在哪里都能混碗饭吃。’
三长着急地说:‘茄花,你可不敢出去打工,年龄太小,没有一点社会经验,出门容易上当受骗。我们只有一个女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们下半辈子靠谁呀?’
茄花狠狠地说:‘你们怕啥哩,靠神吗。要是把我死了,你们不是还有神吗。只要有那无所不能的万能神,要我弄啥呀?没有我,你们就可以专心专意地信神啦。’
三长老婆子大声喊道:‘三长,快走,管她哩,不听话了就随她娃的便。四季豆不进油盐的东西,还有磨的啥牙哩。咱们快走,不能为她耽误了咱的正事。’
旁边有个看热闹的插话说:‘对啦,茄花出去打工,最多也就一年时间。前几天回来的时候,我几个正在村口说闲话,我看茄花呆呆的,眼睛直直地只朝前看,一步一步慢慢走来,见人不理不睬。我当时就小声说:‘茄花这娃好像不正常,肚子怪怪的,她才多大呀?’
那个爱吃瓜籽的女人接着说:‘我那天也在村口,听了你的话便看了看说:‘有啥大惊小怪的,现在这社会,做啥都要讲时效哩。年龄小怕啥,一早百早吗,母亲做得早了,奶奶也就能做早啦。这就叫多快好省,提高效益吗。’
那个左邻忙说:‘啊呀,咱们说闲话是说闲话,不要怪社会了。现在的社会多好,本来就不准未成年人出去打工,茄花太年轻了,自己太没社会经验了。
我知道她是在一家私人食堂里打工,听说被老板诱奸了。娃傻得不知道上告,还轻信了老板的花言巧语,长期与其同居,后来肚子大了,老板娘子自然就知道了,跑到食堂里大闹一场。骂茄花是什么早熟品种,这么小就会勾引男人,非叫丈夫把她赶回去不可。老板惹不起老婆,又欺负茄花年幼无知,连骗带哄,只给发了点工资,什么赔偿都没给就把娃撵出来了。’
旁边有人评论着说:‘发生这样的事,不能说一点不怪社会。现在的社会好是好,问题也不少哩,黄、赌、毒,屡禁不止;麻将场到处都有;不正经的女人屡见不鲜,黑势力比比皆是;还有行贿受贿的、仗势欺人的、盗窃诈骗的、迷信追魂的等等,层出不穷。国家要是把信神禁止了,茄花就不会中途辍学;更不会被花心老板诱奸啦。’”
常大伯听到这里就说:“这人的评论也有点道理,然而,国家大了,人口多了,思想觉悟都不一样。不正常、不合理、不合法的事当然少不了。如果啥事都要国家管,国家不一定管得过来,难免有顾此失彼的地方。
我认为,国家是大家的国家,社会是大家的社会,大家都有责任管,大家都应该像你这样,不对的事就管,不合法的人就告,不合理的现象就说。如果人人都爱管闲事,那么,不合理、不道德的事就会减少,社会必然会更好的。”
正是:
是 人 都 得 有 饭 碗 , 是 事 就 得 要 人 管 。
双 拳 攥 起 一 般 大 , 五 指 伸 开 有 长 短 。
有 理 不 怕 无 理 闹 , 心 正 才 有 正 义 感 。
人 人 爱 管 天 下 事 , 条 条 大 路 皆 平 坦 。
老蝴蝶说:“你这话对是对,只可惜现在的人,爱管闲事的不多,咱还是言归正传吧。当时,茄花家那个左邻就说:‘你们说那些话不管正确不正确,就是离题太远啦,我还是给你说茄花吧。我那天正在门口菜地里拔草,她回来见了没打招呼,一直傻乎乎地走到她家门口。门还是锁着,她也没在砖头底下取钥匙就往地上一坐,动也不动一下。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估计这娃可能出了事啦,她妈她爸都没在家,我得过去看看。
我刚走出菜地,爱吃瓜籽的这个邻居就从村口回来啦,看我从菜地出来,就问我干啥去呀?我说茄花好像怪怪的,肚子看着不对劲,可能出事了。他家没人,我想过去看看哩。她当时还说我是什么蜀犬吠日,少见多怪,姑娘怀娃多的是,你看得过来吗?还说现在的孩子可值钱啦,人家那是有经济头脑,啥底不摊,生个孩子就是几万,既能快活,又能赚钱-----。’
我没理她胡说什么,急忙回家洗了洗手,来到茄花门口对娃说:‘茄花,出了啥事啦?快给大婶说说,你爸你妈没在家,忙得没时间管你,就是有多大的事,他们还不知道。’
茄花坐在那里一声不吭,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我走到跟前又说:‘茄花呀,你父母忙的信神哩,一个孩子出门打工,有啥事他们没时间管,大婶知道了也好帮你拿主意呀。’
我只顾对茄花说话,没留神三长两口几时回来啦,走到跟前我都不知道。三长老婆忽然在我身后说:‘哟,她大婶,我两口就是再忙,我们的孩子也轮不到你来管。你这么爱管孩子,为啥不给自己生一个?想管别人的孩子,你准个弄啥的?’
把他家地,我一辈子没生过孩子,看见谁家的孩子都爱。她这话把我气得‘扑塌’一下坐在地上起不来,嘴张了几下没有话说,只好咳吁咳吁地叹着气。
茄花这时不发呆了,赶忙起来扶我,我摇着手说:‘别,别扶,让我坐下歇歇。’我们这个邻居站在我家门口,像看戏似的拍着手笑,连声喊着:‘好,好,活该!’
三长找到钥匙打开门问:‘茄花,你咋回来啦?’
茄花一声不吭,抬脚向大门走去。
三长老婆到底是过来人,一眼就看出茄花不对劲,连忙上前一步,一把拉住茄花的胳膊,弯下腰看着她的肚子说:‘茄花,茄花,你,你这是咋啦?唉呀,我的妈呀!你这死挨刀子的,才多大一点就干这见不得人的事哩。你,你咋那么不要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