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六月,天也越来越热。
夜色已褪,初阳曈曚,云层低薄,宛若游龙。
初阳与残阳不相上下,无人能说哪个更美,不过是各有所美。
我曾记得,兴德十二年,那是我刚入宫的时候,不少妃嫔们惺惺作态,对我嘘寒问暖,德妃还送了个锦绣云纹小暖炉,但我不知道,她们只是想探探我罢了,看看我性子如何,看看我有没有争宠的心思。
那时,我就在想,后宫也挺好的嘛,这么多姐妹待我亲切,也没有母亲口中的勾心斗角啊。可那只是深潭的表面罢了,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些与我和和气气的人,看到我深受章欲行宠爱,便立马与我有了隔阂,不再理我,只有贤妃待我如初。
倒有点像树倒猢狲散。
但我可没有倒。
我下了床榻,打开妆奁,昏黄的铜镜中映着我半张脸。
我拿起牛角梳,滑过缕缕发丝,我的头发有些弯曲,并不直。
小时候,母亲每每为我梳头发,都要夸一句我的头发好,乌黑浓密,又长又直,小杏儿也在旁边接话。
只可惜呀,现在。
宫里的女子,除了有身孕才能让母亲进宫探望,有的一年到头都不能见一面,只能处在寂寂深宫中,偷偷听着乐坊弹琵琶,亦或是听听喜鹊报喜,麻雀啼叫。
前朝的那些妃子们,都去守皇陵了,我听贤妃提过几嘴,她们哪拗得过旨意,只能乖乖的让后半生在陵园里度过,夜间还常觉得阴森森,还吓疯了几个前朝妃子呢。
我也有想过,若是如今的陛下驾崩了,我们会不会也去守皇陵?
我最怕鬼了,不敢再想下去。
我将妆奁关上,手却骤然一抖,铁圆环也发出清重的声音,不知道怎么了,光弱,但只觉得光有些刺眼,心里有些茫然。
用了早膳,小厨房做的是红枣粥,银丝卷,还有些糕点。
小杏儿扶我踏出殿外,稀疏的云层洒下柔光,我长吸一口气,看小杏儿眼下乌青,眼皮子好像抬不起来似的。我便知道是她昨夜里没睡好。
“娘娘昨夜可听到了琵琶声?”小杏儿边走边问我。
我回道:“没有。”
小杏儿哎了一声:“想必是永和宫那位娘娘在弹琵琶,不扰人...”
永和宫那位,便是意贵妃,平日里也没见她拿出来过,更不知道她会弹琵琶,若是哪日有幸能听上一曲意贵妃的琵琶,我就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了。
小杏儿哪里觉得不扰人,大抵是觉晓南柯一梦般,不去思量。
到了徐美人宫中。
往昔其他与徐美人同住的都已经搬挪了,现在只有她自己孤零零一人。
庭院看着还算新,但总是缭绕着一股陈旧的味道,像那泡进水里的腐木,又像雨后的枯枝。
我不免轻咳了几声,兴许是闻不惯这些味道,有些呛鼻子。
院里没有一个宫女,我四处扫了一遍,也依旧没有,不知她们是去内务府了还是去太医院了,又或是出宫省亲了。
屋檐上挂着几个彩羽风铃,风一吹,便泠泠作响,像江南春水一般。
几个彩羽风铃,倒也能为这锦绣宫里添点鲜亮。
我一步步向前走去,看见徐美人独自倚在桌边,盯着外边看。
她觉晓了动静,回眸看向我,神色纹丝不动,如清水般。
徐美人向我行礼:“见过筠妃娘娘。”
“免礼。”
说了这句话,徐美人什么也不说,只是愣愣的站在那,腿微微撑着桌柱,如弱柳扶风。她秀眉微蹙,唇色有些发紫。
她好像病了,好像我一碰她就会散架似的。我轻轻的扶着她坐下,只隔着薄薄的衫子,我却感不到她的温热。
一双手臂如玉般洁净,青筋都能数透。
“徐美人,你病多久了?”我低着头问她。
她挠了挠下巴上的红处,是被蚊虫叮咬的印子。缓缓说道:“我不知道...但这病不会传染...”
我心疼徐美人,没想到再见时,她却成了这般模样。
这绝不是我想看到的。
徐美人不受宠,连下人们都可以欺辱到她头上,宫中冷冷清清,竟然连一个丫鬟的影都看不到,丫鬟却每月领着俸禄,净不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