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卿,正三品官员,专司皇亲国戚或者帝国高官重案,在这个皇城中并是个容易做的位置。而现任大理寺卿就是这个常贵。
此人通达帝国律法,无论有什么疑难杂案他都能很好加以处置,让旁人说不出三四来。更加难得的是,在这个得罪人的位置上,能与许多高官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当初就是左丞相孔清推荐他坐上这个位子的,属实是个滑不溜手的角色。
常贵看着脚下破碎的玉杯,小心的猜测着陛下的心思,轻轻挠了挠鼻尖,请教道:“陛下,不知深夜宣臣进殿,所谓何事?”
皇帝冷笑一声,“难道你不知道么,宫中发生那种事情,我可不相信你这大理寺卿会不知道,我想,此刻外面的人已经传开了都。”
常贵迅速跪在地上,重重一拜,“微臣惶恐,实属不敢妄议天子家事,请陛下赎罪。”
“起来吧!朕恕你无罪,不要动不动就跪在地上,我看着心烦。你若是真有什么罪状,就是跪到天明也没用。朕问你,可知唤你前来有何事?”
常贵站起身来,摸摸鼻头,苦笑一声,“想必是宫中四皇子误杀商明一事让陛下心烦。微臣不才,愿为陛下解忧。”
李皇帝听到这话,才微微展颜,“说说,你如何为朕解忧啊。虽说这天下是朕的天下,但是这天下还需帝国重臣来打理。我不想因为这件事情伤了右丞相的心,但也不会伤了自己的心,你可明白!”
常贵再一鞠躬,“微臣明白!”
皇帝笑了笑,看着屋内的臣子,静静等待着下文。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律法有言,杀人偿命。但四皇子此次是为误杀,故邢不至此,以微臣看来,判入狱监禁二十年为好。”
常贵一番言语理直气壮,皇帝听得如雷贯耳。一时间屋内陷入寂静,看着大理寺卿那一动不动的身子,天子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殿上龙榻的扶手被皇帝紧紧抓在手下,发青的血管从那养尊处优的手上浮现,冷冷得盯着屋内那个一脸正义的男人。
“朕没有听清,你再给我说一遍!”
常贵不敢看陛下的眼睛,声音却没有丝毫迟钝,“以微臣看来,四皇子此罪当入监二十年为宜。非此判决能堵悠悠众人之口,非此判决能安右丞相之心。我大汉首重律法,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国家才能长治久安。天子脚下,律法当前,无人能违反。”
皇帝静静得看着常贵,不知再想些什么,房中又安静下来。一滴汗珠顺着堂下那人的鼻子缓缓流下,凝结在鼻尖蠢蠢欲滴。
常贵终于受不了皇帝带给他的威压,走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说道:“陛下,您有多少年没有大赦天下了?”
皇帝忽闻此言,眼睛不由一亮,好像想到了什么,点点头,示意常贵继续说下去。
大理寺卿常贵站直身子,先擦去鼻尖那滴汗水,不卑不亢的说道:“陛下初登帝位时,感百姓不易,特大赦天下,这才有了帝国的强大;承天十三年,册立大皇子为太子,天下大赦,普天同庆。现如今,年关将至,我大汉从第一任皇帝开始,距今正好已有百年的光景了。如此盛世,怎能不大赦天下,以彰显帝国威武,彰显陛下心胸呢!”
皇帝心里算了算,果真如此,笑容重新爬上脸庞,对今日之事也有了论断,只是不想明说罢了。
常贵明天子圣心,向后退了一步,进言道:“四皇子犯法难处不在误杀友人,在于右丞相心有不平。若是寻常人等,陛下想必自有方法。此事官司明了,人证,物证具在,微臣明日就可断案。四皇子入我大理寺狱中呆不到足月,等至年关,帝国百岁,陛下天下大赦,皇子即可回宫。这样任谁也说不出什么不对来!更加重要的是,此举一点也没触及帝国的律法,后世史官也不会对此事做些文章,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皇帝笑颜开来,走下高台,拍了拍常贵的肩膀,宽慰说道:“常爱卿啊常爱卿,我就喜欢你这不畏权贵,首重律法的性子。我大汉有你这样的官员,真是帝国之福啊。也罢,我那孩儿正为此事伤心呢,判他二十年的时间够他反思的了。就让他在你那大理寺中好生修行罢了!这样商丞相也说不出什么,就让他安心得等到过年吧。到时天下大赦,他有什么心思估计也就淡了,难不成还敢在殿中向我讨要公道!”
常贵附和,“陛下圣明,律法之下,理当如此!”
皇帝又绕着常贵走了几圈,打趣问道:“若是朕触犯了律法,你当如何处置啊?”
常贵想也没想,直接答道:“陛下乃律法之上,所行所想皆是律法,怎么可能会触及它呢!哪怕陛下明言杀人无罪,那这天下的杀人者皆无罪。”
满意的点了点头,皇帝重新回到龙榻之上,看着眼前的大理寺卿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于是重重咳了一声。
常贵依然不为所动,理了理心思,上前一步:“此事如此解决,众人自无话可说,但恐当事之人心有所念,而四皇子心中会有所愧疚,有碍于以后的修行啊!臣还有一法,能解得此心结。更能堵天下悠悠之口。”
皇帝来了兴趣,摆手道:“常爱卿但说无妨!”
常贵明言道:“四皇子年十二,正是不懂事的年纪,犯下如此罪过也是不该,但皇子本性不坏,也不是故意为之。说到底,还是年岁太小,做事情不懂得收放自如啊!”
顿了顿,言语相随,“然而这天下间又有多少孩童在这不知错的年岁犯下错事,被关入监牢当中呢?微臣以为,这律法当中应当加一条:年十四岁以下者,触犯刑律罪不及人,教育为先,以观后效。”
“我们都是从少年时过来的,那时候年少无知,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由着性子任性妄为,却没有过多的恶意。若那个时候犯些错事就被打上罪人的烙印,对将来的人生会是个多么大的影响。以微臣看来,年十四岁,才为成人;为成人,才要为自己所行负责。这是微臣这些年来研读帝国所判之事得出来的些许感悟,请陛下勿怪!”
皇帝仔细想了想,突然想到四皇子那微红的眼睛,不由得正了正身,“此事可为,常爱卿你与刑部尚书商量一番,做个详尽的折子上来,不过,要等到年后,我不想让右丞相认为我这是在为皇子开脱,你可明白!”
常贵弯下了腰,说道:“微臣领旨,陛下龙体要紧,请早日歇息,请恕微臣告退!”
皇帝解开了心结,气血两通,微笑道:“常爱卿勤苦,退下吧!”说着,自己也起身离开这里,不知到哪位妃子阁中去了。
清风不解世事,犹自在殿中拂过。房中的碎玉自有太监仆从们打扫,只一会的功夫那件碎了的夜光玉杯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一同消失的还有刚才殿中那无第三人知晓的话语。世事如棋,只是有人为棋子,有人执棋,不论黑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