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1
仪器播报着供体皮肤已准备就绪。
苍白的无影灯照射在那块烤得熟烂的皮肉上。
在没有经过起搏的情况下躺在手术台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浑身上下差不多只有这片虹膜还是最初的模样。只是一瞬,没有其他人注意到。唯有麻醉剂通过与手术台相连的微型注射针从颈椎注入。
“.....毫无疑问他会和之前截然不同。”
“...工作证上的照片要换换....”
“那也总比感染和毁容好。”
“....虹膜解锁的统统不用换,也算节省一笔开销。”
“希望脑子没烧坏....”
…
22
“你说一个人,或者随便什么存在的生物,有什么东西是永生不变、长久存在的?”
优素福坐在后座,额头抵着冰冷的车窗玻璃。它很久没擦过,被五花八门的厂房飘出的微粒经年累月地打磨,没磨成镜子倒是成了灰色的磨砂玻璃。他们正下方又是一家医疗试剂回收厂。现在除了回收有经济价值的已经很少注重环保,就像胰腺癌晚期直接安乐死一样。
“循环,循环,无尽的循环.....”鲍德温懒洋洋地咕哝着,把整辆车留给系统操控,“普里莫.莱维还说鸡和蛇的粪便里能分离出一种口红添加物....说不定哪天你在接吻时吃了一嘴鸡粪产物....碳每隔两百年从无机环境里进入生物体内循环一次....所以我们要在别处找自己的遗留物,如果那就是你说的永生不变的东西。”
接着它自动关闭了声悬浮,在地上慢吞吞地爬。
“那我们岂不也是他者的遗留物?我不是这个意思。”黑发青年浏览着下方的道路和楼房,已经认得出名字,说明快到了,“心脏。肺。眼球。听小骨和虹膜。乃至脸.....很少有人会死于疾病或自卑于容貌。越来越多的人更换义体。他们几乎可以完全变成另一个人。记忆也可以通过激光照射海马体擦除。我们之所以为我们,除DNA外还有别的证据吗?”
对方打趣道:“其实,若某个人经历切连科夫死亡蓝光照射后还能活下来,连DNA都会改变。哦,我们到了。好一座温馨的小宅。”
他定睛一看,哈兰街,1186号。二楼窗台上爬满了婆婆纳和随风摇曳的矢车菊,当然都是全息投影。
鲍德温下了车,关门时对他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之所以为我是为什么。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改变,正如同忒修斯之船。说起来我也很想了解你提到的那个....据说是我的人。”
“会有机会的。”
他们一起向优素福名下的房子走去。
金发青年直接抬腕用手表去扫密码锁,一下就开了,顺势潇洒地手肘顶门入内仿佛他才是这房子的主人。优素福在一旁看得神色复杂。粗看屋内还是两个世纪前的一般中产装修,点缀着些许怀旧的中东风情纪念品(正如同那家酒吧一样),空阔的厅堂一片静谧,唯有开门时的微风卷起四面雪白的窗帘。恍若隔世。
“我第一次来就想问你为什么要把这里弄得鬼气森森的……”
阿拉伯青年刚想回答,裤侧袋里一块透明的聚乙炔树脂混合薄板亮了起来,是他的便携投影式手机。电话是法医部打来的,他前些天托安插在那里的撒冷派帮忙打听一件事。
“不要接!”
已经踩上一半楼梯的鲍德温突然扭头对他吼道。
然而手指一划,已经晚了。他差不多能看到眼前的年轻人紧绷着背,紧张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就像一只炸毛的缅因猫),而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我们找到康拉德的尸体了,DNA能匹配上....”
一阵忙音。
通讯被猝然截断。
鲍德温以他那种状态下惊人的敏捷从没扶手的楼梯上跳下,把他扑倒在地。两个人顺势团身从门廊滚了出去,有粗粝物刮擦过手背脖颈和脸颊,伴随着爆炸的灼热气浪与催生出耳鸣的巨响。优素福后背硌得生疼,透过间隙只见疑似磷弹的白烟犹如坠入沸水迅速凝结的蛋清,又如僧帽水母鬼魅般的触手从前方探来。他仿佛听见不属于本世纪的歌声从虚无错乱的时间间隙中传来。
而那人几乎完全将后背暴露给了透骨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