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那边,杰斯潘抱头苦苦思索:“嗯?圣安修道院……好熟悉的名字,我想想……啊,我的记忆破碎了,怎么回事……我来这儿干嘛?圣安修道院,黑暗世界,梅丽莎,我的梅丽莎!哎呀,我想不起来了!”
“瞧见了吧,他是个无可救药的疯老头。”风朗声道“我带走他,可以给你们减少许多麻烦呢。”
“在圣安修道院中,智慧,艳丽,强壮,这类品性才是真正的麻烦。”
屋外回响起冰冷的话音,仿佛平地卷起阴风,令人毛骨悚然。由布道厅那边走来个人影,幽灵般“飘”进了礼拜堂。来人年过三旬,身材苗条,从头到脚包裹黑纱,腰部系着紫色袍带,那是最高品级修女的标志。
“德勒森院长!”刚才吓呆的修女醒过神,望着黑衣修女惊呼。
“进去!”黑衣修女语气生冷,犹如牧羊人呵斥绵羊。
那修女跳起来,箭一般飞跑进布道厅。另外有些闻听动静的修女,此刻也回到居室,各自紧紧关闭房门。安娜嬷嬷和格丽丝仍留在礼拜堂。前者是无力动弹,后者是无意离开。不知为何,格丽丝呆望着风出神,好象他身上正散发磁力,牢牢吸住了她的目光。
“哦,您是院长?幸会……”风打量黑衣修女,忽地悚然惊抖,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进喉咙。
只见那女人肤色白皙,额角饱满,眉毛弯若新月,乍看去应是位端庄的美人。然而几道粗黑的伤疤纵横面颊,自鼻翼连到耳后,又从眼角直拉到下巴,呈“井”型交叉分布,把那张脸孔扯得比魔怪还可怕。她腮帮子里的肉被剜空了,留下皮肤紧贴颧骨,唇角因此上翘,仿佛每时每刻都在冷笑。
累累伤痕,明显是人为制造的。若说天生丑陋是造物主疏懒的结果,那黑衣修女的怪相,就只能算是魔鬼刻意的恶作剧了。所有血腥,黑暗,痛苦,化作铭刻终生的狰狞印记,谁会作出如此恶毒的事?也许只有看到那张脸,才能让人明白“残忍”这个词的真正含义。
“我是费莎。德勒森,圣安修道院院长。”黑衣修女站得笔挺,冷静的说“受伤的动物,疯傻的病人,都有资格获得神的庇护。修道院只拒绝俗人,尤其是那种粗鲁野蛮,又自以为聪明的异教徒。”
“哈,这么说,修道院里除了傻子疯子,没正常人了?”
“您可以这么理解。世俗总是蔑视圣贤,而愚人的智慧,在修道者眼中也如粪土。”
“少废话,瞧您意思要留下杰斯潘老头?真是新鲜事,圣安修道院收留男人?”
“失去理智的男人,也没有了邪念,等同于懵懂的婴孩,修道院有庇护他的义务。这种事有先例可循。”德勒森院长看了看教堂守门人,继而转向风,肃然道“我们会好好照料老者。至于您,亵渎圣地的异教徒,务必即刻离开修道院。”
面对利刃仍泰然自若,看起来这女人不简单。风暗自戒备,压低嗓音道:“谈条件吧,要是把老头交给我,那么我可以支付……啊!”
忽然间,不知德勒森院长作了什么暗示,教堂看门人猛地暴吼,抓过门闩发力横扫。他象是被触发开关的机械,动作又猛又快。风只顾留意德勒森院长,忽视了突如其来的偷袭,门闩扫中他的小腿。只听“喀喀”轻响,小腿胫骨应声而断。
风眉尖微颤,斜着身子摔倒,左手长剑挥洒,搁到安娜嬷嬷肩头。
“让杰斯潘老头跟我走,否则杀了这女人!”风厉声喝道。
看门人脑筋迟钝,兀自抡圆木棒朝风的后背狠砸。棒端戳在左肺叶处,风低头咳嗽,右臂顺势往下垂落。看门人还要攻击。格丽丝尖叫道:“别打他啦!”听见养女呼喊,看门人仿佛中了定身法,手里的门闩悬停在半空。
就在这时候,屋里响起奇怪的哭泣声,由含糊到清晰,呀呀悦耳,宛若阴森峡谷内飘荡的轻柔笛音。这哭声单纯稚嫩,还没有包含成年人的那种凄切。如果有作母亲的妇女在场,定能分辩出那是嗷嗷待哺的幼儿发出的哭喊。
风背后的毛毯滑落了,右臂完全显露。只见臂弯里搂着个小孩子,约莫三岁左右,正瞪大眼睛好奇的张望。不用仔细辨别,那稚弱的娇态表明这是个女孩儿。刚才她蜷缩在风怀里熟睡,此刻被喧闹惊醒了,于是亮开嗓子提提神。当发觉四周全是陌生面孔时,小女孩反倒安静下来。她依偎着风,把大拇指塞进嘴里吸吮。
霎时屋里鸦雀无声,人人内心感到莫明的震撼。
那小女孩相貌清秀,宝石般的眼眸纯净至极,小脸蛋粉装玉砌,犹如从经书图片中挖出来的天使头像。龙居平原到处冰天雪地,小女孩气色鲜润,显然得到了很好的照顾。
“要不是我护着孩子,你这家伙哪是我对手?”风望了望看门人,左手紧握长剑。
“好啊,原来你是买卖人口的奴隶贩子。”德勒森院长挥挥手,命令看门人退后“除了那位疯癫的老人,修道院也将接收这个小女孩。”
“既然如此,我可不手软了!您介意修道院里多具修女尸体吗?”风狞笑道,长剑轻按,安娜嬷嬷脖颈里登时显现血痕。
“求求您,别伤害安娜嬷嬷。”格丽丝哀求道。
“哦,既然美人儿讲情,我要考虑考虑。或许你来代替她?”风收起笑容,利剑在安娜嬷嬷和格丽丝之间轻挥,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局面僵持,气氛紧张,屋里只剩杰斯潘含混的嗓音。他时而傻笑时而叹气,将玻璃瓶子紧紧护在身后。
伯列夫靠着墙壁,冷冷注视这一切。大家遗忘了它,它也石雕似的漠然旁观。
“杰斯潘老头不能离开我的视线,要不你们等着给老修女收尸。”风挺剑直指安娜嬷嬷的心窝,同时凑近壁炉,让热气暖和小女孩“喂,美女,快给拿点吃的,最好是牛奶,孩子饿了大半天了。”
“好的,您别伤人,我就去拿食物。”格丽丝急忙答应,缓步退开几尺,跟着转身直奔后面的厨房。
德勒森院长望了望她的背影,眼底闪过阴影,随即正色道:“安娜嬷嬷留下,看门人出去,其余的人暂时别动。我要到里面祈祷,请求圣主给我指示。”说罢倏然而去,如同来时那样行影飘忽。
“说真的,要不是身在修道院,我倒觉得这位院长象个巫女。”风笑道。
片刻间格丽丝回来了,怀里抱着两条黑面包,手里握着装了半截的牛奶瓶。风用右脚蹬开毛毯,将小女孩放毯子里坐着。他看都不看面包,只接过奶瓶,贴着脸颊试了试冷热。做这些动作同时,他仍紧握长剑,锋刃始终对准安娜嬷嬷。老修女不知所措,只得面朝墙壁,闭起眼睛念经祈神。
“牛奶太凉,先放炉匣里热热。”风把奶瓶递还给格丽丝,后者活象提线木偶,对方说什么她便作什么。
眨眼工夫牛奶热了,小女孩闻到奶香气,急切的挥舞小手。格丽丝忙取出瓶子,把瓶嘴凑拢小女孩唇前。她毫无育婴经验,孩子饿了喝的又猛,登时牛奶灌满小嘴,呛的小女孩不住咳嗽。格丽丝脸色发白,手忙脚乱给孩子拍背,又把奶浆撒得遍地横流。
“喂,你真笨,有你这么喂孩子的吗?我来教你,先把毯子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