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了么?你帮老爷爷搬木头,作了好事诅咒自然解除,绝不会挨打挨骂了,还不快去!”
话音未落,高柏跳出水坑,风似的朝东边狂奔。其余孩子目睹丹尼轻松取胜,三言两语便让胖小子落荒而逃,隐约觉得他是个狠角色,更不好惹。众孩童晃悠片刻,随即一哄而散。
等了半刻钟,估摸高柏去的远了,丹尼这才拾起糖果篓,转身的走到珍妮面前,严厉的说:“妹妹,你不该独自外出!刚才幸亏我及时赶到,不然……”
“少唬我啦,啥时候我成妹妹了?”珍妮拉住他的手,两人绕过空地,并排坐到木头堆上面。
“刚才你自己承认的,说话要算数。”丹尼笑嘻嘻的取出糖果,塞进珍妮手里“吃吧,鲁尔夫家的甜点,比修道院的黑面包好吃得多。”
珍妮把糖果捏在掌心,没往嘴里放,只是默默凝视天边。此时天空又飘起雪花,彤云漫卷,原野苍茫,缕缕白絮勾勒出风的形状,远方笼罩着冰蓝色雾气。雪越下越大,近处景物宛如冰雕,似乎连时间也凝固了。寂冷的景色好象无边画卷,两个孩子那样渺小,却是画面中最温馨的点缀……忽然,珍妮打了个寒战,丹尼忙脱掉修道袍裹住她。小姑娘倚靠着同伴,把糖果送进嘴里,两脚悠哉游哉的晃来荡去。丹尼凝望天际久久出神,两人都没讲话。在他们这个充满幻想的年纪,一个人很容易飞进另外一个人的梦境中。
“你没告诉过我啊!”珍妮忽而打破沉默,问道“奇怪,你何时认识鲁尔夫那家人?”
“嗯?”丹尼醒过神,淡淡笑道“我从不认识那家子。只听烧炭老爷爷提过,说有个姓鲁尔夫的外乡人买了锯木场。他带着老婆孩子刚来本地,只雇了两名老仆人。老爷爷笑他们是小气的财主。”
“你不认识他们?怎会对他们家里的事情那么清楚?”
“当然,我是无所不知的大魔法师,什么也休想瞒过我。”
“别闹啦!快告诉我真相嘛。”珍妮摇晃肩膀,继而睁大眼睛,天真的问“丹尼,难道你真会魔法?”
看她急不可耐的表情,丹尼不忍心糊弄她,笑道:“好啦,你憋了大堆问题。慢慢的问,别着急。”
珍妮低头想了会,略微理清思路,问道:“你怎么知道高柏的名字?”
“很明显啊,他项圈上刻着高柏的字样。”
“啊,这么简单?我都没留意……”珍妮微感失望,继续发问“他妈妈打他的事,你又从那看出来的?”
“他额角边有条新鲜血痕,后半截较宽是长指甲刮的;前半截很细是缝衣针划的,那表明有个拿着针的女人扇了高柏一耳光。你想,打人时都忘记自己手里有针,这女人性子该有多暴躁。鲁尔夫家的老仆人绝没这种脾气,鲁尔夫先生成天捣腾木材,不可能留长指甲,打高柏的只会是鲁尔夫太太。至于为啥打他——你看高柏的裤脚,有块小补丁,边缘有些烧灼的痕迹。我常烤蜡封印抄好的羊皮经卷,最熟悉那种烧痕。那块补丁边际发黄,裤子烧破的时间不超过十二小时。前前后后仔细想想,整件事明摆着嘛,昨天高柏烤火太靠近火盆,新裤子烧了个洞,他妈妈补裤子时气恼他不爱惜东西,捏着针线就给了他几巴掌。”
珍妮轻拍额头,理不清这团乱麻,咕哝道:“脑袋快爆啦……他妈妈说的那些话呢?悄悄说给高柏一个人的,你又从那里偷听来的?”
“高柏有机会出来闲逛,说明他妈妈后悔动粗,今天对儿子宽松点作为补偿。再者按常理,谁会成心打自己孩子呢?安娜嬷嬷也曾骂我,事后总会给我讲道理。我想,高柏的妈妈也不例外。”
“可你连她讲的内容都清楚,什么‘孩子,你要珍惜东西’,吓得高柏脸都白了。”
“嘿嘿嘿,鲁尔夫那家子又有钱又小气。除了‘赚钱难,珍惜东西’那些话,我想不出鲁尔夫太太会怎样教训儿子。其实我那两句和鲁尔夫太太原话有差别,只是大致意思差不多。高柏先被我唬住了,脑子里全是母亲的教诲,惊慌之下我稍加提示,他听什么都象真的了。”
“惩罚天使呢?你算准今天他要掉进水坑?”
“哎,咱们来锯木场玩过几次啊,工棚炉子边有个坑我还记得。”
“解除诅咒呢?高柏帮烧炭爷爷搬木头,能让鲁尔夫太太消气?”
“烧炭爷爷的火炉总烧得很旺,屋里铺的铁皮地板,去那儿呆半小时,高柏的湿裤子早烘干了,他妈妈还生啥气哩?再说多做点体力劳动,多帮助穷人,对高柏很有好处。”
“万一他又弄脏裤子呢?如果他受凉感冒,他妈妈不生气么?”
“我的珍妮小妹妹,那我可管不着了。”丹尼耸耸肩,拿出背诵经书的腔调“最重要的是你没事。至于高柏。鲁尔夫的命运,还是交给他母亲和圣主掌管吧。”
好长时间的沉寂,珍妮怔怔的看着丹尼。她不太懂丹尼的解释,不理解他轻描淡写的神态,甚至不知该如何应答。然而凭借女孩天生的直觉,她隐约察觉一种力量,一种尚未成势的强大力量。珍妮半点也不害怕,如同鱼儿不会畏惧巨浪,她内心充满安全感,笑着说:“我才不是妹妹,我要当姐姐,以后好保护你……”
丹尼脸色有些严峻。他读懂了珍妮的眼神,反倒开始担心了。
“喂喂,珍妮小妹。”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认真的说“记住,往后最好别单独外出,更别尝试冒险,我不是每次都能救你。”
“你会救我的。”珍妮依然甜甜微笑,神态娇憨可爱,透着令人气馁的固执。
丹尼挠了挠后脑勺,说:“真的,我不是每回都能想出好点子。智慧,往往是逼出来的。打个比方吧,用手指很难把钉子按进木板,可如果用铁锤猛敲,钉子能轻易将木板戳穿。懂了吧?潜能爆发,需要外力逼迫。平时我也很粗心,当看你遇到麻烦时,我才集中全部机灵劲想法子。假如危险悄悄降临,那我也可能会变得很迟钝。所以你要学会害怕和逃跑,胆小的笨蛋肯定比莽撞的聪明人活得久。”
“讲的好,非常精彩!”
远处忽然有人高声称赞,语调尖利悠长,仿佛是剧院里的女戏子捏着脖子掉嗓门。
丹尼猛然跳起。
“谁?”他飞快的爬到木堆顶端,举目远眺。四周寂静无人,飞雪悄然飘零,散落的木料已成银白色。
珍妮拉住丹尼的手腕,疑惑道:“没有人啊,听错了吧?”
“我们站的位置最高,从这里往下看,附近三十尺范围无法藏身。啊,他从远处偷听我们谈话,竟然是逆风!”丹尼微现惊色,伸出手掌试探风向“我们因为顺风,才听见他说话,唔,应该是那方位,走!”
他跳下木堆,迈开步子朝前跑。珍妮力气小,腿脚陷入雪中边走边趔趄,片刻间气喘吁吁。
“哎呀,慢点,你等等我啊。”
“慢了他就跑掉了,你别……”
下半截话嘎然而止,犹如被剪刀裁断。珍妮心头一惊,快步赶上前,看见丹尼站在一棵枯树旁,面冲地面愣愣的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