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不离在门内神出鬼没、行为诡异的这几日,早已不再是外门弟子间的闲谈。他那身玄衣和空洞的眼神,成了青玄门上下一个移动的惊悚符号,所到之处,无不引发一片压抑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而当他在守墓禁地与映月瑕冲突、甚至试图触碰古碑的消息,通过某种隐秘渠道悄然传开时,这种不安迅速发酵,变成了猜忌和恐慌的暗流。
“听说了吗?那个姓霍的,居然敢闯禁地,还对映月师姐动手!” “映月师姐可是守墓人!他想干什么?惊扰先灵吗?” “掌门和长老们为什么如此纵容他?他到底什么来头?” “我看他根本不是什么客人,是灾星!说不定是魔道派来的奸细!” “他整天盯着旬晔那个丫头看,是不是给她下了什么邪咒?那丫头最近也怪怪的……”
流言蜚语像瘟疫一样在弟子中间蔓延。恐惧需要出口,而最弱的环节往往最先承受压力。
旬晔发现自己彻底陷入了孤立。
以往虽然资质平平,但至少还能和几个相熟的女弟子说说话,干活时也能互相搭把手。可现在,她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同情或无视,而是掺杂了恐惧、怀疑,甚至厌恶。
她去饭堂打饭,原本挤在一起的同门会下意识地散开,在她周围空出一小圈空地,仿佛她身上带着瘟疫。窃窃私语声在她经过时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探究和躲避的目光。
她去灵田干活,原本分在同一区域的弟子会找各种借口换到远处,没人愿意靠近她。就连分配活计的管事,给她派任务时都语气僵硬,眼神闪烁,恨不得她立刻做完立刻消失。
“扫把星……离她远点,免得惹祸上身……” “就是,谁知道那怪人为什么总找她,肯定有问题……” “别说了,她看过来了……”
这些压低的、却又刻意让她能听到的议论,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她试图解释,想大声告诉所有人她也不认识那个霍不离,她也怕他,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谁会信呢?掌门亲自召见她,之后霍不离依旧我行我素,而她却“安然无恙”,这本身在旁人看来就极不寻常。
甚至有一次,几个平日里就有些跋扈的内门弟子拦住了她的去路,语气不善地盘问她与霍不离的关系,言语间满是威胁和轻蔑,仿佛她是什么肮脏的、需要被清理的东西。最后还是恰好路过的魏氓,用那双冰冷沉默的眼睛瞪退了那些人。
旬晔蜷缩在弟子房最角落的床铺上,用被子蒙住头,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席。委屈、恐惧、孤独、愤怒……种种情绪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努力地活着而已!
为什么那个怪人要出现?为什么他要盯着她不放?为什么大家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她?
被子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旬晔吓得一抖,猛地掀开被子,泪眼模糊中,看到栀苓子那张怯生生的小脸。
“旬、旬晔师妹……”栀苓子手里端着一个小碗,里面是冒着热气的、散发着药香的汤汁,“我、我熬了点安神汤,比上次那个药粉效果好点……你、你喝一点吧?”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紧张,不时害怕地回头张望,生怕被人发现她和“扫把星”接触。
旬晔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又看着栀苓子明明害怕却还是鼓起勇气来的样子,鼻子一酸,眼泪掉得更凶了。
“谢、谢谢师姐……”她哽咽着接过碗,温热的碗壁熨帖着她冰凉的手指,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无比的暖意。
“你、你快喝吧,我、我得走了……”栀苓子把汤送到,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立刻就想逃离这是非之地。
“师姐!”旬晔叫住她,声音沙哑,“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不信我?我真的不认识他……”
栀苓子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回过头,小声说:“我、我也不知道……但是,但是我相信你不是坏人。”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那个霍道友……他、他给我的感觉……很不好,非常不好……你……你一定要小心……”
说完,她像是怕极了,转身飞快地跑掉了。
旬晔捧着那碗安神汤,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连最胆小的栀苓子都感觉到了吗?那个人的“不好”……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刻意提高的、充满鄙夷的议论声,显然是说给她听的。
“还有脸哭?我看就是她招来的祸事!” “说不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勾引……” “迟早要被清理出去,免得连累我们整个外门!”
旬晔猛地咬住了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
委屈和恐惧在瞬间被一种冰冷的愤怒所取代。
凭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擦干眼泪,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退缩,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倔强和怒意。
她端起那碗安神汤,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然后将碗重重放在床边。
你们越是这样,我越要活下去!
她不知道,在不远处一棵大树的阴影里,魏氓如同融入黑暗的石像,静静地看着她窗口的方向,听着那些恶意的议论,眼神冰冷。他的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不止一柄能瞬间让聒噪者闭嘴的飞刀。
更远处,客院的某间静室内,霍不离缓缓睁开眼。他的感知网络捕捉到了那些针对旬晔的恶意情绪流,逻辑核心再次标记为“无意义噪音干扰,降低观察效率”。
但他无法理解,这种基于错误信息产生的群体排斥行为,其内在逻辑为何。
而主峰大殿内,玄清真人听着下方弟子的汇报,眉头紧锁。
“掌门,门下弟子议论纷纷,人心惶惶,长此以往,恐生大变啊!是否……对那旬晔稍作安抚,或者……暂时隔离?”一位执事小心翼翼地建议。
玄清真人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可。一动不如一静。继续观察。至于霍不离……我亲自去见他一面。”
暗流已然涌动,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只会生根发芽。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