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暖阳透过新贴的红色窗花,在江曼卿的小土屋里洒下斑驳的光斑。
明天就是摆酒的日子,小小的屋子被江曼卿、萧知念、陈小凤、林丽几人装点得焕然一新,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虽说这年头提倡破四旧,一切从简,但女孩子家心底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抑制不住的。
不能大张旗鼓,便在细节处用心。
林丽手巧,正拿着红纸仔细地剪着窗花和双喜字,萧知念则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林丽剪好的红艳艳的“囍”字贴在窗棂上、炕柜显眼处。
陈小凤也没闲着,帮着整理屋里新添置的物件,嘴里不住地发出啧啧的惊叹。
虽说东西不算太多,但在知青乃至村里人眼里,已是顶顶体面的了。
两个印着大红“喜”字和牡丹花的铁皮暖水壶,一对同样印着富贵牡丹的新脸盆,床上叠放着四床厚实柔软的新棉被,枕巾也是崭新的。
最惹眼的,还是炕桌上那台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门边停着一辆凤凰牌的女士自行车,以及江曼卿腕上那块锃亮的上海牌手表。
陈小凤摸着那光滑的缝纫机面板,眼里是掩不住的羡慕:“曼卿,你这‘三转一响’里,可就差个录音机就凑齐全活了!宋知青对你这媳妇,可真是没得说!”
这年头,城里姑娘结婚能备齐“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都是极有面子的事,更别提在这乡下了。
江曼卿脸上飞起红霞,心里也是甜丝丝的。她知道宋朝辉为了置办这些,定然是费了不少心思和钱。
萧知念贴好一个窗花,回头笑着打趣陈小凤:“哟,听我们小凤同志这语气,也是恨嫁了呀?是不是看着曼卿这好东西,也盼着哪天有人敲锣打鼓把你娶回家呀?”
陈小凤被说中心事,脸上臊得通红。
她羡慕江曼卿是真的,哪个姑娘不憧憬自己能得这样的有情郎?但她心里也清楚,宋朝辉是京市来的,家里有底子,才能置办得起这些。
她们大多数下乡知青,将来结婚,能有两床新被子、一对新暖壶就算不错了。
现实归现实,被姐妹打趣的羞涩却是真的,她放下手里的东西,作势就要去挠萧知念的痒痒:“好你个萧知念,看我不收拾你!”
萧知念早有防备,像只灵巧的兔子般笑着躲开。
两人一个追,一个逃,在小屋里绕着炕桌转起了圈圈,上演着一出“她逃她追,她插翅难飞”的欢乐戏码,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一屋,把正在剪字的林丽和含羞带笑的江曼卿都逗得乐不可支。
“好了好了,你们先休战休战,你们两人不晕,我们看着你们俩都要头晕了!”
林丽笑着放下剪刀,适时地抛出一个新鲜出炉的八卦,“你们先别闹了,听说了没?村支书家那边,昨天上午可唱了一出大戏!”
这话果然有效,陈小凤和萧知念立刻停下“追击”,凑了过来,两双眼睛里闪烁着同样的求知欲。
萧知念轻咳一声,对着陈小凤一本正经地宣布:“暂时休战,恢复邦交,优先听取情报!” 她那故作严肃的小模样又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林丽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地讲起来:“是庄铁栓的娘,昨天上午直接拉着媒婆,上李支书家提亲去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被李慧娟拿着扫帚给打出来了!李慧娟当时就站在门口嚷嚷,说死也不嫁庄铁栓,让他们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趁早死了那条心!”林丽一边说还一边比划着。
“哎呦!”陈小凤惊呼一声,“这也太……”
“更绝的还在后头呢!”林丽继续说道,“那铁栓娘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当场就气疯了,叉着腰就在李支书家门口骂开了,说‘你身子都被我儿子摸过了,全村谁不知道?”
“我们家也是一片好心,为了你的名声才来提亲,你还不识好歹!还以为自己是支书的千金就了不起了?”
“我呸!我看你不嫁给我家栓子,以后能嫁个什么好人家!各位乡亲们都来评评理啊,这可不是我们不来提亲 是有人心比天高!我看她到时候是不是命比纸薄!’”
“我的天……”萧知念也听得瞪大了眼睛,“她这话可就太伤人了,但也……够狠的。”
她几乎能想象出当时鸡飞狗跳、围观者众多的场面,深感自己错失了一场好戏而懊恼呢。
林丽也是深有同感,一拍大腿:“可不是嘛!听说当时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可惜咱们这边离得远,没赶上现场,不然这出戏可比话本子还精彩!”
这突如其来的八卦冲淡了方才打闹的嬉笑,却也给这待嫁的喜悦增添了一丝人间烟火的真实感。
世间悲喜并不相通,有人欢天喜地待嫁良人,有人却为命运挣扎,闹得颜面尽失。
江曼卿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心里却并无多少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对李慧娟偏执的些许唏嘘。
她低头抚摸着腕上冰凉的手表表盘,又抬眼看了看这被布置得温馨喜庆、充满了朋友们祝福的小屋。
虽然在乡下地方结婚,没有父母亲人在身边送嫁,心中难免有些许遗憾和失落。
但此时此刻,有志同道合、体贴入微的爱人,有真心相待、嬉笑打闹的姐妹,未来可期。
这或许,就是在这个特殊的年代里,她能拥有的、最好的出嫁仪式了。
明天,她将成为宋朝辉名正言顺的妻子,开启一段崭新的人生旅程。
想到这里,她心底那点因李家风波而引起的涟漪也平复了下去,只剩下对明日满满的期待和幸福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