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现在,十九岁的秦欢真的生了气,她毕竟年轻,能想到最狠的报复就是一走了之不告而别,留燕霆在那儿后悔。她求师姐带自己走,尉迟英却吓得连连拒绝。
“哎哟喂小祖宗,我现在被安排在太原守军,天策苍云合部,我能走哪儿去?更何况……”尉迟英压低了声音,“我怎么敢跟燕将军抢人啊?”
秦欢还想说什么,却见一个苍云弟子匆匆奔她而来,说:“燕将军伤情恶化,危在旦夕,派我来寻秦姑娘……”
秦欢慌了神,军医不是几天前就说他脱离了危险吗,怎么突然凶险起来?她几乎是飞奔扎进营帐,却一头撞进一个怀抱,燕霆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洒落下来:
“非要这么说,你才肯见我?”
他是单手抱的她,另一手伤了,幸而没伤到骨头,但穿不了玄甲,只着了中衣,体温灼烫着熨帖过来,秦欢恼了,去掰开他的手就要走。
“嘶……轻点,欢欢,我身上还有伤呢。”
“王八蛋。”秦欢骂他,她甚少说脏话,这次是真的恼了,男人环抱着她她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脸颊耳根烫得通红。
男人的眼神里带了刻意的无辜,将她一绺发丝别到耳后,拉开一点衣领,给她看自己胸前被她铁甲撞红了的印子,秦欢抬头刚想辩解什么,就被男人横抱起拥到了床上。
“欢欢,你的盔甲……硌得我有点疼。”
秦欢私心是喜欢这一身衣甲的,特别是发顶上除了鲜红翎羽之外还有一圈洁白柔软的貂毛,冬天佩着又好看又保暖。她的身体总是先脑子反应一步,服从命令的本能几乎刻入骨髓。她取下最后一块肩甲,被燕霆拉进怀里。
秦欢被他牢牢箍在怀里,心口起伏得厉害,胸腔里翻涌的气息似要挣断骨笼。怒意还未散尽,鼻端却尽是他灼热的气息,混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与松柏的清冽气息,熟悉得让人心慌。
她用力去推,他却握住她的指尖,缓缓按在自己胸口。衣襟半敞,指下触到的,是那道狰狞却尚未愈合的伤痕。
男人声音低沉,像火光摇曳中溢出的叹息:“没骗你,真的疼。”
秦欢指尖一颤,心脏骤然收紧。她本想抽回手,却被他的体温烫得发怔。脸颊耳根滚烫,唇却死死抿着,不肯低头,像一只炸毛的小兽,在风雪声静默的夜里守着自己最后的倔强。
秦欢的心跳快得要溢出喉咙,指尖还被他握在胸口,烫得她不知如何是好。帐中火光明灭,呼吸纠缠,似要将人推入无边的迷乱。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冷冷传来,像从帐篷的阴影深处溢出:
“燕将军佳人在怀,春宵帐暖,可别误了军务。”
秦欢倏然僵住,脸色倏地白了又红,猛地想要抽身。她下意识仰头去看燕霆。
男人神色没有什么变化,掌心依旧覆在她指尖上,仿佛根本不曾听见帐外的挑衅,只淡淡开口:“是凌雪阁的人。”
秦欢呼吸一滞,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是不是……出事了?”
燕霆眼神垂下来,火光映着他眉宇的阴影,语气沉稳而笃定:“无妨,安心。”
秦欢脸颊烧得厉害,一直绷着的脊背这才有些发抖。帐内火焰噼啪,暖意拥人,却怎么都驱不散心底那股惴惴不安。
寂夜深沉,秦欢依旧辗转难寐。轻轻拨开压在身侧的裘被,动作小心得连自己都屏住呼吸,生怕惊动燕霆。帐外风雪扑面而来,寒意如刀,割得肌肤生疼,她披了燕霆的大氅,却仍一步步走出去。
营外数里的英雄冢。雁门关一役,战死的苍云将士多葬于此,雪色覆地,层层土丘宛若列阵而立。无碑无铭,却比铁甲更森严。她独自立于其间,呼吸化作一缕白雾,仿佛连心口都被冰雪压得沉重。
“别等了,此番吴钩台派我到此,不是叙旧的。”
声音自风雪里溢出,清冷含笑,却锋锐如刀,仿佛从四野冢间同时传来。看不见影子,唯有寒气在骨缝间游走。
秦欢指尖攥在袖中,掌心尽是冰凉。她没有追问,只静静伫立良久,目光落向积雪掩映的丘冢,她极聪明,只是开口:“琳琅姐姐,你记得吗?我第一次遇到你,也是这样的墓地。”
雪下得极静。
天地一色的白,冢丘如列阵而立,风声埋没其中,仿佛无数沉默的亡灵在俯瞰。
那红衣女子自雪影间缓缓走出。红衣不甚鲜亮,被风雪染得发暗,却更衬得那人眉目锋冷。链刃绕在腕间,随风轻轻摆动,像一条寒蛇吐信。眉梢眼角却仍旧带着几分旧日的明丽,被冷意裹挟,呼吸在夜里化作白雾。
秦欢恍惚,是琳琅。多年未见,却仍旧是这样眉目,这样熟稔的尖刻里,极其小心藏着的一颗真心。
她想起初见琳琅时,是在一片荒凉的坟墓之中,孤冢森森。偶尔有白骨从土堆里探出,在风雪间森森作响,像是枯木敲击。墓碑前歪邪的香炉早已打翻,碎石被尘埃和蛛网笼住,像无眼的鬼神。风自断壁残垣里灌入,吹得灰烬翻飞。
破碎的棺木里,赫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紧接着出来的,是同样苍白女子。她身衣衫赫然是寿衣,绣着莲花与云纹,她发丝凌乱,垂落在肩头,被寒气吹得微微颤动。脸色苍白,唇角却挑着讥讽的弧度。
秦欢整个人僵在门口。她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以为已经见过了最可怖的景象,可在这一瞬,竟有一股说不出的寒意自脊背直窜而上。
那女子抬起眼来。
眼神锋冷,锐利得近乎傲慢,仿佛能一眼刺破夜色。目光深处,如燃烧的灼灼火光,秦欢怔怔地望着,几乎以为自己遇见了鬼。
女子却缓缓掀开寿衣的衣襟,露出锁骨处的一点青黑药痕,嗤笑一声:“是假死的药,往日种种揭过,现在也算是新生。”
她说自己名唤琳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