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
朱门高户外头盈雪层层叠叠,刚融了不少,寒风吹拂之际还是有些冷的。
枯叶掀过一小府邸,从轩窗上掠过,仔细一瞧屋子里似有动静。一双髻小丫头端着手里的暖炉挨个儿往床榻边上放。一面放一面记得看顾在榻上安睡的女子。很快整个屋子开始暖和起来,很是燥热。
罗裳正熟睡,便入了梦魇。
在梦里,白雪红血,尸横遍地,素日的高门大户顷刻间无一人生还。左右响起刺耳的哀嚎声,刀刃无情划过尸首的锋利声,四周狂风卷起大雪呼呼作响声不绝于耳。锃!一声,一冷面将领手起刀落,下一刻站于“她”身前的人便口吐鲜血,表情狰狞死于“她”跟前。
“她”悲痛欲绝瘫于地上,抱起父亲,却见中年男人早已没了气息。
哗啦一声闷雷,那将领刚要举刀斩杀之际,“她”抬手用掌挡住,字字句句带着怒火与不甘:“我要面见圣上!”
那将领满脸凶恶,冷声笑“她”:“不过是乱臣贼子,还意图面见圣上,莫要痴心妄想,快些伏法。”
冰冷刀刃划过“她”掌心,血珠很快溢出,顺着刀锋慢慢往下坠落,满地清白被温热血红所浸润,宛如“她”此刻的痛心疾首。
“她”眉峰一挑,将要起身夺下将领的刀,却反被四下围上来的手下用刀架于脖颈之上。
“我乔家世代忠良,断不会行不义之举,作叛君之事!此事定是有人故意构陷,我要即刻上京面见圣上。”
“世代忠良?圣上下旨要杀的又怎么会是忠良?乔小将军,念你为君镇守北疆劳苦功高,我便让底下的人下手轻些,也好给你留一丝体面。你倒好,意图夺械抗旨不准,那便由不得我了。”
将领伸手过来,眼底挑起一抹轻蔑,用手拍了拍“她”的肩,紧接着退到一边。厉声下令:“乱刀处死。”
话音刚落。
“她”震怒,立刻挑起掉落在地的刀刃,与那一伙手持刀戟的人来回厮杀,因为自小军营里惯了,她的功夫足够深厚,不到片刻功夫那些人就已经被打趴在地连连哀嚎。
可到了后来,“她”忽然开始浑身无力视线模糊,腿脚软得厉害。就这样,那群人趁“她”不备,执起手中刀刃接二连三往“她”身上砍去。刀刀用力凶狠致命,鲜血泊泊而出,溅落在白雪地面上,锦衣华服,髻上玉冠失落掉在地上。
刀刃掺杂着雪割裂“她”浑身上下的皮肉,直到最后,一血肉模糊身体跪坐地面,脊背却仍旧挺拔,血成冰柱挂在破线的绸缎衣袍上,地上俨然成了血水。
周围的厮杀声渐渐停歇。
整个乔家府邸沉浸在死亡之中,寒冬腊月,雪霜冰冷刺骨,“她”仅存的意识里,都是想着那个人,她要去报仇的那个人。
“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葬送性命。
许是就是这一抹不甘心,许是天老爷垂怜,让“她”有了重活一世的机会。
睡在塌上的女子陡然睁开眼眸,急促的呼吸声,额头上沁出热汗,她惊魂未定看着头顶的珠帘左右晃荡。
良久,才稳定心绪。
她微微吐了一口气,抬手放在额角上,“原来又做噩梦了。”
这阵子,她时常做噩梦,大多都是乔家出事当晚的那一幕。整整过了一年,她还是每夜都会做梦。
她微微动了动身子,忽感浑身肿胀酸软得厉害。这时,经常伺候她的小丫鬟拨开帷帐,就见罗裳小脸煞白,一脸难受的模样,“小姐,可是肚子不舒服?”
她本能的抬手护住只穿了里衣的身子,但后知后觉,她才意识到,自己此刻是个女子,倒也不必如此避讳。上一世的她,是男子,素日知晓礼义廉耻读圣贤书,眼下虽然在这具身体里待了快一年了,她却还是不能适应。不过,现在也好,也没有一开始的抗拒和难为情。这个小丫鬟,自小与罗裳相伴于罗家后宅,心思单纯,将近半年也未识破她的身份。加之,这一年的相处,她和小丫鬟云瓷的关系倒也和善。
她慢慢地也逐渐相信于她,点头,“是有些肚子不舒服。”
云瓷俏然一笑,拿起暖炉直接往她肚子上安放,安慰道:“小姐,您这是葵水来了,我去给您拿月事带。”
罗裳点头,挪动一下身子,道:“好。”
这一年里,她经历数次的不舒服,这些个疼痛跟她之前在疆场上打仗受伤都要难受,起初她还不当一回事,可是到了后来她便认识到了葵水之痛。原来,当女子也并非这般容易。
她握着暖炉,身子总算暖和不少,就是手脚依旧冰凉,身后又起冷汗,加之刚才的梦魇,她现在脑子里紧绷着一弦。后来,云瓷赶了回来,给她换上月事带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略微梳妆打扮一番,铜镜前方还面色煞白的女子,此刻俨然变得粉雕玉琢,颇有几分娇俏女儿家的模样。
乔兰舟看着铜镜前这个叫罗裳的女子,生得倒也不错,皮囊堪称上乘。就是纤瘦了些,又容易受风生病。听云瓷讲起,这个身体的原来的主人罗裳。是云州一小县令之女,自小困于后宅受继母培养,说是培养,实则是打压百般刁难,罗裳本是大家小姐,自从继母赵氏掌管后宅,缩衣减食一直克扣罗裳屋里的体己钱。扣钱不说,还命其寒冬腊月冰水洗衣,以至于瘦弱不敢反抗的罗裳,堪堪十六岁的年纪,体力不支掉进后宅冰湖。
等到罗裳再次醒来,乔兰舟才惊觉自己是借了这女子的身子,重新活了过来。
而罗裳,就不得而知了。
醒后的罗裳,全然像是换了个人,不在像从前那般胆小懦弱受尽委屈不敢吱声儿,反倒胆子变得大了。对于继母赵氏的不公平之举,她会出言反抗,不久后云州流言四起,罗家小女罗裳被换魂了。
赵氏天生心思复杂,还特命道士来家里做法。到了最后,那道士满口胡言不说还被罗裳吓了个半死。罗裳将落水一事归咎于继母,二人争持不下,又因府邸上下皆知赵氏苛待罗小女,赵氏有口难辨。最后,胆小怯懦的罗老爷忌惮赵氏后背势力,为了安抚赵氏,只能劝慰小女罗裳大事化小小事无,还承诺以后定然不会允赵氏再欺负暗香阁。罗裳算是识清楚罗老爷的脾性,想来再逼迫也无济于事,于是作罢。
却未想到,赵氏所出一子整日来暗香阁讨麻烦,仗着自己乃是赵氏所出嫡子,就到处仗势欺人,还意图纳妾云瓷。这件事赵氏还未知会罗裳,大房里头的下人就已经派人来抓云瓷了。幸亏罗裳身子舒缓过来,很快赶来暗香阁前厅。
若是按照上一世,“她”乔兰舟早就用拳脚功夫将这群蛮狠的下人治得服服帖帖,可现在,“她”用的是罗裳的身子,这幅身子若不是这一年的细心培养药汤沃灌,早就只剩下一副药罐子躯体了。弱得不堪一击,只是轻轻一推都会摔在地上晕倒的架势,上一世的功夫也了然不存,但是轻轻松松的拿捏人的痛穴,她还是相当得心应手。
罗裳提起裙摆追上前去,伸手一把抓住两名家丁的手腕,默不作声地按压手腕上的穴位。
两名家丁脸色骤变,身子一屈,便开始嗷嗷叫:“啊!”
趁此间,罗裳一把拉住云瓷的手,将人护在身后,她抬头挺胸目光严肃地盯着地上的两人,又侧眸睨了一眼罗昭,“云瓷是我暗香阁的人,你们带她走,有没有问过我?”
素日的罗裳怯懦软弱,此番动怒为一下人,光是看着脸色都觉得不怒自威。
两名家丁吓得浑身一抖,忙起身跪在地上,异口同声道:“大小姐,是夫人下令,小的不敢不从。”
话音刚落,一穿着云纹绸缎带着黑裘的少年徐徐走了过来,脸上还添了些许稚嫩之气,就见他洋洋得意开口道:“这丫鬟母亲答应许给我做通房,你一介病秧子,凑什么热闹?还是乖乖把人交给我,省得饱受皮肉之苦,我这些下人可不会手下留情。”